第二天一早，我被细微的响声惊醒，还没睁开眼睛，就闻见了被子中氤氲散发着女人的体香，这和燕妮身上的味道完全不同。
　　我蓦然张开眼睛，晨曦满屋，一片通明。
　　是不是每个人在醉酒之后，醒来都会忘记身在何处？
　　像我这样习惯于在午夜醉游的孤魂野鬼，就像无根的浮萍，很多时候睁开眼睛，都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可能是KTV包房，也可能是洗浴中心，抑或某个宾馆的床上。然后我就会努力回忆，可是意识尚未全醒，思维支离破碎，总有一大段空白的记忆毫无着落。
　　我看见卡卡背对我坐在床沿，正在换一件胸衣。她全身赤裸，皮肤白皙，两片肩胛骨随着手臂一起活动着，身体在早晨的阳光中散发着陶瓷般的光亮。
　　我听见自己心跳加快，酒后的焦渴在喉咙里四处蔓延。我慢慢把手伸了过去，轻轻触在她的肩头。

　　卡卡动作停止了，可是身子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哆嗦，轻微的战栗沿着指尖传递过来，深入我的脏腑。
　　时间凝固了，呼吸凝固了，我的手像放在一件艺术品上忘记了拿开。
　　这个时候，单琳琳在外面敲门，高声叫我们起床吃饭。我的手触电一样从卡卡身上缩了回来。卡卡依然背对着我，有条不紊地穿完所有的衣服，然后拢拢头发，转过身来笑了，自己先出去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起床，进了卫生间，一支没有开封的牙刷摆在面盆边上，架子上挂着一条新毛巾，雪白柔软，一尘不染。
　　早饭是单琳琳买回来的，豆浆、油条、茶叶蛋，每人一袋纯牛奶。我坐在属于我的那份早餐面前，不好意思地对单琳琳笑了笑，然后狼吞虎咽。
　　卡卡一直埋着头不说话，突然给人感觉很淑女的样子，让我差点都不认识了。
　　吃完早餐，单琳琳拿出烟给我递了一支，凑过来跟我聊天。
　　“听卡卡说你做策划，什么是策划？”
　　“就是帮别人出出点子，别人吃完肉，我们喝点汤。”我帮她点上火。

　　“那不就是狗头军师么，叫得好听，策划！”单琳琳满脸不屑，熟练地吐了个烟圈。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单琳琳就继续喋喋不休。
　　“不过也好，你们有脑子，卖的是点子；我呢，只好卖自己，好像没什么两样！”
　　我想想也是，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没什么不一样，有人出卖智慧，有人出卖身体，有人出卖灵魂，有人出卖感情。
　　大家生来就卖，谁也别想例外。

日期：2010-11-16　08:48:35

　　第二章
　　我的梦想，是娶一个白脖子的姑娘。于是我努力点起脚尖，在人海里苦苦寻找，寻找那个一直等着我的新娘。
　　（1）
　　每个人都是都是多面体，都是看不透的。
　　但偏偏我身边的人，总摆出一副非常了解我的样子。燕妮有次很天真地眨着眼睛，说她是最懂我的人。我没吭气儿，可我心里清楚，也许喜欢我、或者厌恶我的人很多，但真的没有人了解我。

　　十几年来，我一直在做一个梦。大雪纷飞，四野低垂。我手捧玫瑰，孤伶伶站在雪地里，看着四周雪花飞舞，大地一片苍茫。这是我新婚大喜的日子，可是我不知道谁是我的新娘，于是我就一直站在雪地里傻等……
　　这个情景，在中午小憩的时候，又一次进入了我的梦境。在梦里，我感觉要等的人，已经走到了附近，我甚至听到了她呼吸的气息。可是最终什么都没有出现，让我在无边的落寞中惊醒。
　　当然，这只是个梦，如果别人听了可能会取笑我一番，然后忘得一干二净。可是对我，这个梦如此逼真，那种独自站在雪里的感觉，让人心酸得想要流泪。所以我不会把这个梦告诉任何人。
　　我还不会告诉别人的是，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喜欢上了一个女生。她本来要比我高一级，可是考中学时留级了，于是我们坐进了一个教室。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她长得如此漂亮，简直就是我幼小心灵中美的化身，于是我开始暗恋了。
　　我保证，那种暗恋绝对没有性的成分，所以感觉非常美好。我从一个顽劣厌学的淘气鬼，变得勤奋上进，每天不用父母督促，我就会早早背起书包，跑到学校乖乖坐进教室，等候她的出现。

　　这一系列改变，导致我的学习成绩飞速提高。但没有人知道是什么让我发生了变化。真实的原因，是我希望我喜欢的那个女孩，能因为我优异的成绩看我一眼，主动和我聊聊天。结果我失望了，她还是天天迟到，上课睡觉，因为学习成绩太差，被安排到了最后一排。我每天只能在课间十分钟的时候遥相隔望。
　　没关系，我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仅仅她的漂亮，就让我觉得无可挑剔。
　　我依然在暗恋的梦中沉迷。
　　可是没过多久，我的梦就变得粉碎！
　　那天她又迟到了，喊完报告进了教室，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向座位走。我当时坐在第一排，心里紧张极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从我面前走过，身子幸福地战栗着，多么希望她能给我一个眼神，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好。
　　可是，她没有抬头。而我，却在她的脖子后边，看到了一片污垢！

　　我脑子一声轰鸣，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然后梦就醒了，心中那个美丽的形象轰然倒塌，拾都拾不起来了。
　　没错，我不再喜欢她了。尽管当时的孩子，几乎每个人脖子都会出现污垢。我自己就像个泥猴一样，每天都是蓬头垢面，但我不能容忍我的梦想出现瑕疵。
　　我发誓，我以后的新娘，一定要脖子白净、美丽漂亮。
　　再大一点的时候，我发现电视广告里的女人，完全符合我的梦想。对着那台黄河电视机，我再次发誓，我一定要娶一个白脖子的姑娘。
　　这个梦想一直支撑着我，从初中到高中，然后考进大学。我一直暗暗努力，确保不让自己的梦想发生意外死亡。可是在若干年后，我每天在西安街头，都会看见无数个脖子白净的姑娘走过，而我对她们已经毫无感觉，我才发觉自己当初的梦想是多么幼稚。
　　我絮絮叨叨了这么久，其实是想说，梦想就像气球一样，会不断地膨胀，然后衍生出一个又一个欲望。这些欲望深不见底，经常让我产生会被活埋掉的恐慌。

　　那么我在雪地里苦苦等候的，并不是我的新娘，而是永远也无法满足的欲望！
　　可能大家都有这样的感觉，只是没有人愿意说出来罢了。
　　十点多钟，我刚开手机，燕妮电话就打了进来，我想都没想，直接挂断了。
　　很快，悠扬的彩铃再次响起，还是继续挂断；再响起，再挂断。燕妮终于死心了，手机彻底安静了下来。过了十几分钟，我回拨了过去，两声响铃后接通了，不等燕妮开口，我先声夺人。
　　“刚才开会呢，你一个劲儿打电话！”我埋怨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到家了。”燕妮有点委屈，声音弱弱的。

　　“一路上还顺利吧？你妈的病怎样？”我声音一软，大棒之后塞过去一根胡萝卜。
　　燕妮立马缓过神来，跟我闲聊了几句，突然挥戈反击。
　　“你昨晚怎么没回家？”
　　“你怎么知道？”
　　“我不停地打家里的座机，都没人接啊！”燕妮为她的小聪明洋洋得意。

　　“重庆来了一个客户，大家喝酒喝多了……”我谎话张嘴就来。
　　“然后呢？”燕妮步步紧逼。
　　我笑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然后就找地方洗脚按摩去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再然后还能干什么，每人找个女人，分头开房各自快活啊！”我嘻嘻地笑着说。

　　“流氓，你就骗我吧！”燕妮骂了我一句，也嘻嘻地笑了。
　　我不是第一次这样对她撒谎，根据我的经验，只要把真话假话揉在一起，谎话说得破绽百出，燕妮就会朝相反的方向去想。她之所以骂我“流氓”，主要是针对我暴露出了想找女人的动机，就像我陪她逛街的时候，看到漂亮女人，情不自禁地会说声“操”，她也会骂我流氓一样。其实她知道我没机会去操，“操”仅仅表示一种由衷的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