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1-11-13　15:48:31

　　妇人们一旦摆起了令她们感兴趣的农门阵，她们会忘记时间在流逝，还有正事没做。时常能从罗辣子惹事生非的嘴巴里听到她东家长、西家短的农门阵，郝大嫂感到无比的满足。当那轮通红的太阳终于落下山顶，天边剩下的最后几道金黄的霞光变得越来越暗淡时，也是妇人们该起身回家的时侯了。刚才还喋喋不息地抱怨饭菜没及时做好，猪儿没喂饱的郝水秀，一时半会竟忘了女儿夏青衣正在家里等着她拿菜回家炒菜。此刻，就算家里的锅底烧得通红，冒出刺鼻呛人的油烟，她的宝贝猪儿在猪圈里扯着令人恐怖的——仿佛已经将它按在杀猪凳上，拿着长长的杀猪刀冷酷捅进它喉管里时，发出的歇斯底里般绝望的惨叫，她也毫不再意了。

　　话干口燥，仨位妇人懒懒地伸了伸懒腰，罗辣子惦念着讨要菜蔬的事儿，她狭长的眼睛一个劲儿往郝水秀家装满菜的菜盆里直打量，刚想找个合适的借口讨要，郝水秀看穿她的心思，心头一软，慷慨地从自家菜盆里捡了几个洋芋外加一棵包菜给罗辣子。李幺婶迟疑了片刻，也拿了一棵白菜给她，罗辣子满心欢喜地收下，嘴巴里不住说着道谢的话儿。
　　“还是她郝大伯和她幺婶好，隔三茬五的送菜给我家吃。我时常对我家仨个娃儿说，要记得你郝大伯和李幺婶家的好处，我们一家人没少吃你们两家人的菜。以后，你郝大伯和李幺婶请到你们做事情，脚板一定要跑得快一点儿，手要勤快点儿………”
　　妇人们各取所需，罗辣子得到了实惠，郝水秀和李幺婶则听到了想听的私秘丑闻，心满意足的妇人们各自端着菜盆回家去了。
　　听到屋后的压水井重新归于一片沉寂。站在门后偷听壁角的周红英长长了舒了口气儿，脸上挂着收获颇丰满意的笑容。看来，明天，又有话儿要对刘萝子摆了。想到刘萝子那张黑黄的丑脸又羞又愧，又气又恼的丑相，周江英倒三角型的脸上露出阴鸷的表情。估量时间不早，男人夏德景快要从河坝里筛瓜米石回家，菜还没炒好，周红英心急火燎朝灶膛处走，一个趔趄，人险些摔倒。原来，在同一个地点用同一种姿势站立时间太久，脚趾头都站麻了。

　　周红英弯下腰正伸手揉脚趾，听见前面的木柴门吱呀响，跳着脚跑到厨房门口，看见黄瘦精悍的男人夏德景正背着装满筛沙工具的背兜走进屋，背兜往屋子里一扔，有气无力地张口嚷道：
　　“周氏，饭做好没，晌午少吃了半碗饭，我刚才肚子饿得咕咕叫，”幸亏有个卖米馍馍的，买了两块吃了填了心。”周红英一听，赶紧着一趔一拐奔到菜板处忙乱地切着包菜，一边心虚地说： “马上就好了，我把包包菜炒好就吃，”
　　“嘿，你这个婆娘，早嚷着回来做饭，到现在都还没有做好，你是不是回来偷懒哦，”夏德景恼火地问，周红英脸色一红，并不答腔，赶紧麻利地烧火炒菜。
日期：2011-11-14　08:42:11

　　第六章节
　　（1）
　　晚上，吃过晚饭，收拾妥当，心里疑虑重重的夏青衣准备到女友夏钰儿家串门。爸夏德叶坐在圆桌旁自斟自酌啜着白酒，圆桌面上盘子里的下酒菜花生米已经所剩无已，一盘盐煎肉也只剩下油渍渍的几片肥肉，半精半肥的早已经下到各人的肚子里了。爸夏德叶最近变得奇奇怪怪的，家人都吃完晚饭，碗都丢在烧着洗碗水的大锅里，他还独个儿坐在桌边喝闷酒，不时轻叹几声。不晓得爸最近有什么忧心的事儿，夏青衣想问又不敢问，最近隐隐约约察觉他的火气儿大着哩，还是小心为妙，免得话不投机，触燃了他的火药桶，惹得他颦眉皱眼大发脾气。

　　夏青衣还发现，一向粗俗的妈郝水秀今晚竟出人意料地变得柔声细语，此刻，她端了根板凳坐在他旁边，像个听话的小学生般乖乖儿陪着他，一边将手支在圆桌上，一边想着心事。不再像往日那样，将碗洗干净灶台收拾利索，听到猪圈里吃饱喝足的猪儿们已经把呼噜噜的鼻鼾声打得飞响，抹完澡换了干净的圆领棉衫，就迫不及待摇曳着惯用的棕叶蒲扇急慌慌外出串门了。
　　拿着纸扇的夏青衣踮着脚尖轻脚细步地打他旁边经过，不想惊动他惹来不必要的盘问。走到门口处，心里正暗自庆幸，突然背后响起带着某种威严的男性声音： “到哪儿去，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整天晚上都往外跑，象啥话——”
　　夏青衣撇撇嘴，没好气地偷做了个鬼脸，只得嘟着嘴巴悻悻然转身,从小在夏青衣的眼中心中爸夏德叶是她最为崇拜的偶像和英雄。在她的眼中——身材并不高大魁梧的夏德叶可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世上没有谁的父亲有他那样的成熟稳重、机智幽默、睿智风趣。当他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拿着厚厚的外国文学，一边啜茶，一边慢慢品文，一边沉思冥想；当他穿着褐色的开思米开衫，挽着袖子在灶台上忙碌着，做出全家人喜欢吃的红烧洋芋，炒出美味的菜肴；当他拿着泥水匠用的工具，在家里需要补缀的角落处敲敲打打那副专注又认真的样儿，就算黑灰色的水泥浆不慎粘在他的鼻尖上和头发上的邋遢模样，在夏青衣眼中，统统都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成熟男人的魅力。

　　夏青衣常常仰着小脸用敬佩崇拜的目光仰视他。她在极其不喜欢粗鲁的妈妈郝水秀的同时，却又情不自禁热烈地仰慕着睿智的爸爸夏德叶。在妈郝水秀面前，夏青衣是个令她头痛的逆女，在爸夏德叶的面前却是个听话的乖乖女。只要爸吩咐她干什么事儿，她一双小脚跑得飞快，竭尽所能将事儿办得利索圆满。只要看到爸夏德叶投来赞许的笑容，就是对她最大的赏赐。过后，夏青衣会忍不住偷着乐上好几天的。

　　近两年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小时候那种令父女俩感到乐融融的友好关系却在逐步变薄变淡。夏青衣敏感地觉察出当爸的夏德叶对她的态度明显变得冷漠、心不正焉了。每次回到家中，夏青衣热情地跑上去迎接，他第一句话问的却是：“你妹妹夏文惠回来没有，你妈在干啥？饭做好没有——”甜言蜜嘴的妹妹夏文惠成了他的新宠，取代了她从前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了。夏青衣心里有种冰凉冰凉的说不出的悲恸。

日期：2011-11-14　16:17:48

　　爸夏德叶皱着眉头板着脸儿，触到他喝酒后发红的眼睛里射出的一股愠恼目光，夏青衣的心一下子缩紧了，
　　“屋里太闷热了，我，我出去乘凉，”她嗫嚅着说。
　　“又到夏钰儿家去吧？脚野了这么多天了还没野够啊？”夏德叶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不满。

　　“嗯，我，我找夏钰儿有点儿事——”夏青衣小声说。
　　夏德叶喷着酒气冷哼，“又跑到夏德勤家去听他们胡说八道吧。”
　　夏青衣的脸变得绯红，委曲地辩解：“没有，我只是跟夏钰儿她们几个躲在屋子里，并没有跟外面的人一起——”
　　夏青衣一下子想起，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爸夏德叶最不喜家里人到夏钰儿家地坝里听人胡吹八道的，他称那是没脑子的表现。
　　以前，每回她和妈出去窜门凑热闹，他都要板着面孔嗤之以鼻加以讥讽奚落：“夏家院的人是一群任人摆布的白痴，被人家洗了脑壳，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还要替人家数钞票。人家说啥就信啥。别人说的话可信不可信，人们从来都不动动脑子思考——对与不对，只管像台录音机，把人家的话统统录在脑子里，还把人家说的话当成是圣旨来执行——”
　　夏德叶是院子里唯一一个宁肯独个儿在家中孤孤单单的看书，或看电视，或看报，也绝不像院子里的乡邻们，到夏登勤家地坝里凑一份低俗的热闹，或人云亦云以讹传讹胡说一通的。他自己不但不会去，甚至连自家人到夏钰儿家去听那些——据他说是无聊的农门阵也深恶痛绝。女儿夏青衣时常和夏钰儿黏粘在一起的交往，也令他皱眉反感，免不了要嘲笑奚落几句的。
　　每逢他与院子里某位德高望重的老辈子为某事吹嘘得言酣语畅之时，他总要直言不讳地批判说，到夏德勤家去的乡邻们都是些傻瓜蛋白痴......他的话无形中得罪了眼前的老辈子，因为这些个老辈子本人及他的家人正是热衷到那儿去窜门的众多傻瓜中的一份子。有一次，夏德叶还与院子里说话有威望的夏成福为此争执得面红耳赤，并且闹得不欢而散。与其他邻居重提此事，结果也落成同样不欢而散的地步。

　　人们在私下里散布夏德叶是如何的性子古怪，如何的不通情理。在夏青衣看来，爸夏德叶显得愤世嫉俗的观点，有时虽然偏颇了激烈了些，但是，却说出了人们普遍存在着的诟病，道理显然是正确的。不管在表面还是在内心深处，她都一如既往义无反顾地支持他，把他当作心目中偶像。夏青衣对爸的那种深深的眷念仰慕之情，并不曾因为别人的冷言冷语改变过分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