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危局:一个现代人的救国之路》
第42节

作者: 夜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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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薄薄的一张纸,让李邦华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皇帝的眼睛,无处不在,自己白日里在军营的一举一动,晚上在家中的一言一行,恐怕都已被详细记录,呈送御前。
  但旋即,这股寒意又化作了一种安心。既然皇帝什么都知道了,那自己刚才那番毫无转圜余地的表态,岂不是正好表明了自己的绝对忠诚和公正无私?
  他将那张纸就着灯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已然明了:从此,他李邦华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他唯一的路,就是一条道走到黑,彻彻底底地做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有了银钱开道和皇帝的双重威慑,李邦华的整顿开始显现成效。
  短短四五天时间,京营的十万兵额就被直接砍了近七成,淘汰了大量虚冒名册上的空额以及老弱不堪的兵卒,账面上清晰了许多,吃空饷的空间被极大压缩。

  部分士兵真的拿到了拖欠已久的饷银,虽然不可能全部补足,但已足够点燃希望。军心士气为之一振,士兵们对李邦华的看法从恐惧变成了敬畏甚至拥戴。
  而这也是李邦华想要的结果,只要底层军官和士卒不闹事,那中上层军官就成了无根之水,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也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等给所有底层军官与士卒发完军饷,李邦华便借着一次巡营,当场以“操练懈怠、军容不整”为由,将白日点卯迟到的那几个勋贵子弟军官重责了二十军棍,并降职使用,此举极大地震慑了那些还想混日子的军官,军营风气开始好转。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政治是权力的交锋,权力的本质是资源的分配与规则的制定。

  表面上看起来是崇祯在整顿京营,但实际上是崇祯在重新分配利益,将本该发给士卒的利益从勋贵集团和官僚集团的手里抢出来重新分给士卒,而这必然引发既得利益集团的反弹。
  所以必然要控制好这个度,一旦索要太狠,手段太残暴,必然引发所有人的抗议,而如果表现的太软弱,抢来的利益太小,就不足以支撑士卒的利益需求,而如何控制好这个度,如何分好这个蛋糕,是所有君王所一直追寻的问题(当然了,我说的是明朝)。
  所以只要崇祯整顿京营,就必然意味着有人阻碍,这无关皇帝的决心与实力。
  所谓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京营整顿表面上光鲜亮丽,暗地里的抵抗也如影随形:
  兵部、工部在配合办理相关文书、调拨物资时,效率突然变得极其低下,处处讲流程、按规矩,让李邦华的手下跑断了腿。
  京城里也开始流传谣言,说李邦华排除异己、任用私人、发放饷银时暗中克扣、采购军械中饱私囊。这些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试图离间他和崇祯之间的关系。
  而以成国公为首的勋贵集团,也不再试图拉拢说情,而是转为采取全面不合作的态度,他们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他们的冷漠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阻力。
  李邦华对此心知肚明,他不再焦虑,反而越发冷静。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八年了,自上一次整顿京营失败,他就一直在做反思,这一刻,他已经演练了无数次。
  李邦华严格按照程序办事,所有银钱往来都记录在案,随时备查。对于流言,他不予理会,只是更加勤勉地做事(毕竟东厂现在已经把他给盯死了,他的一举一动皇上都知道,谣言真假一看便知)。对于官僚体系的拖延,他直接上书皇帝,以军情紧急为由,请求特事特办,崇祯自然是立刻朱批准奏,让那些想使绊子的人碰一鼻子灰。
  他每晚依然会收到东厂送来的各种密报,有的是关于京营内部的怨言,有的是关于朝中官员对他的非议。他不再感到恐惧,而是将其作为了解暗处动向的一面镜子,时时警醒自己。
  他已然从最初的惶恐、激动,变得沉稳、坚韧,甚至带上了一丝冷酷,他明白,这一场战争不能输,他的任务就是攻克京营这座腐朽的堡垒,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得罪多少人。
  整顿成效虽已经初显,但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硬骨头——触动那些最核心、最隐秘的利益链条,相比于这些,京营士卒的训练反倒成了比较容易干的事情。
  福建,郑芝龙府邸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穿过精雕细琢的廊庑,却吹不散花厅内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冰鉴里散发出的丝丝凉意,似乎也无法降低在场三人眉宇间的焦灼。
  谈判已持续了整整三日,此刻已是第四日的午后。
  兵部尚书、兼总督两广军务、兼巡抚广东的熊文灿,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官袍严整,但眼底的疲惫难以掩饰,他作为最初的招抚者和此次谈判的牵线人,肩负着将皇帝近乎与虎谋皮的旨意落地的重任。
  他对面,主人位上的郑芝龙,一身暗紫锦袍,并未穿着官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对包浆温润的玉胆,他面色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锐光闪烁,没有丝毫放松,几日来的交锋,他寸土必争,将商贾的精明与海上枭雄的强悍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坐在熊文灿下首的,便是新近被起复、加兵部右侍郎衔、总督靖海司事务的毕自严,老者清瘦,面容严肃,话语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指核心,如同老吏断案,不带丝毫冗余情感,他代表的是朝廷的新规则和皇帝的意志。

  厅内侍从早已被屏退,只余心腹家将远远守候。
  “一官兄(郑芝龙字一官),”熊文灿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些沙哑,“陛下的诚意,已是前所未有,靖海司并非要夺你基业,而是官督商办。你麾下舟师,可编为靖海水师营,你本人,陛下已默许,这靖海司副使乃至东南海防总兵官之职,非你莫属,今后海上抽分(征税),由你之人执行,靖海司派员登记核验,所得岁入,五五分成上缴国库,你之所得,名正言顺,远超昔日‘报水’之数,更享朝廷官身荣耀,何乐而不为?”

  郑芝龙呵呵一笑,玉胆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熊部堂,话说得漂亮,五五?我出船、出人、出血本拼命,朝廷坐享其成,分去一半?这生意,怕是做得有些亏本。再者,名正言顺?哈哈,我郑一官在海上,何时需要朝廷来给我名正言顺?我的规矩,就是海上的规矩。”他话语虽带笑,但骨子里的桀骜扑面而来。
  毕自严此时开口,声音平稳却冷硬:“郑将军,你的规矩,在大明疆域之内,便需遵从陛下的规矩,陛下亦可选择不发一旨,只需断你招安之路,令闽粤浙水师严密封锁,虽不能尽灭你,却足以让你商路断绝,日夜难安,届时东南沿海烽烟再起,将军纵能自保,恐亦难有今日之从容与厚利,如今陛下愿以官爵、名分、乃至共享利权相待,是圣恩浩荡,亦是务实之举,将军是聪明人,当知合则两利,分则两弊之意。”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剥开了温情的面纱,直指残酷的利害核心,郑芝龙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扫过毕自严。这个老家伙,不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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