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采走我坟前的花(乡村风月)》
第6节作者:
抽烟日子 据说,后来那位风水大师,在他暮日之年,再次踏入狼头乡,想了结当年未告知金老爷子先父的夙愿。此时金老爷子的先父已故,高僧见金家家业更加壮大,除了良田山林,金老爷子还经营了二家米铺,三家布坊,生意如日中天。一日大师在金家府宅前见一毛头小孩(金大木的童年),忽然长眉一皱,掐指一算,小毛孩为坎命中人,命中带水,宜居北方,水浇火灭,与火相克,高僧连忙对金老爷说,等你娃长大当家,需配合风水,积极调整方位,院门宜从背后而开,调整为离山坎向,方为天人合一,伴主吉祥,此宅再居,定会延续家业兴旺。
然而那时候的金老爷子,乡村八里的乡民个个他的顶礼膜拜,鼎盛之极,利欲早已熏昏了他的头脑,全没把高僧的话放在心上,也忘记先父晚年之时对风水的研究与虔诚膜拜。
当年那场大火后,慌乱中的金老爷子没有择地而建,而更加不幸地选择了金大木家现在的这块山脚之处:门对山涧,青龙靠岸,冲家折主。同时他家屋后山山路直直一条,正穿他家的屋中线,风水学称“穿心箭”,凶灾多疾。多年后,狼头乡再度出现一位风水大师,据说是那位高僧之徒,为师父圆寂之托,再踏狼头乡,他手捧着罗盘来到一片萧条的金家庄前,忽然他眉头紧锁,说:
“知道吗?金家必会衰亡,因为这是一块阴地。”
日期:2010-11-04 10:53:44
金大木没有见证到祖业的辉煌,倒让他见证了家业的衰败,爷爷的死,父亲的死,盘踞在金大木脑海里,只有衰败,贫穷。穷人的根种慢慢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骨髓,像野草一样疯长。卑微、懦弱、谨慎、小心,伴随着金大木的一生。
金大木在生前,每每回忆起童年时光,那时候他总是闭上眼睛,像是如果不闭上眼睛,不努力回忆,那些幸福的时光,朦胧的记忆,就再也记不起:
“在我很小的时候,家里很有钱,那时候爷爷穿着镶嵌着铜钱形状的长褂子,整天穿在身上,他那衣服上的铜钱、元宝就在他的身上不停地抖动着,由天明抖到天黑,由家里抖到屋外,由屋外抖进乡亲们的眼睛里。乡亲们只要见到爷爷,不管他在干什么都会停下来,向他恭敬地打声招呼,或弯下腰,向他请个安。“我也穿着爷爷一样的衣服,戴着一个小财主帽,那时候我娘也就是你们的奶奶,喜欢给我梳着一条长长的小辫子,我的长长小辫子,就穿过帽子背后的那个小方口子,长长地拖到我的脑后,我的额头被我娘抓梳的光光的,加上戴着帽子,如果你从前面看我,会觉得我这人怎么不长头发?或者想这小孩子头发哪去了?”
说到这金大木像是又回到小时候幸福的时光里。慢慢地他会睁开眼睛,看一眼围坐着的儿女们。那时候大凤、二凤、小凤们听的如痴如醉,憧憬万状。金大木便又慢慢闭上眼睛:“那时候,村里其他的小朋友,都想跟我一起玩,但都不敢接近我,个个只能羡慕地跟随我的身后,有的喊我少爷,有的喊我少老板,有的乞求我赠予他们一枚糖果,有的人祈祷我给他们一串鞭爆竹玩。我就凭着自己的心情给予或不给。心情好时候我会给他们很多糖果与散鞭炮,但我不是直接将它们递交到他们的手上,我将糖果与鞭炮一把抛向空中,像是天女散花,那包裹着五颜六色的糖果与裹着红衣爆竹飞上天空,在垂直落下,地下的大伙们就一阵尖叫,一哄而上。那时我会乘机又从口袋里,再掏出一个爆竹,点燃起,迅速丢进他们中间。啪嗒——爆竹响起。看着他们一下子被吓的屁滚尿流,哇哇大叫。我就两手掐在腰间,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对着他们哈哈大笑……那是何等的威武荣耀啊……”
金大木说着这些往事,那时候他们一家人正围在方桌前就着咸菜,啃着窝头,那年大旱,收成不好,能做窝头的小麦都不多了,二凤、大凤又正是长身体的年龄,一个比一个能吃,一顿饭下来,光二人就要吃上十几个小窝头,金大木看着一个个好似饿死鬼投胎的孩子,准备再拿起一个窝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那时候小凤还小,面黄肌瘦的在母亲怀里寻找着奶水,孩子的母亲也正需加补身子的时候,金大木望着家徒四壁的家,虚弱的老婆,嗷嗷待哺的生命,只能忧心憧憧地从甜蜜的回忆中走出,像是活活地拨掉他一颗牙齿一样,让他不舍与痛苦,但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大凤现在回忆起小时候的时光,总能想起每每父亲将一个窝头,放入锅中再次煮开,父亲告诉她,说这样面糊比窝头好吃。记得有一次,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一下抢过父亲手中的碗,一口气咕噜咕噜两碗下肚,肚子就开始哐啷哐啷地作响,饱了,但没过多久,肚子又饿的咕唧咕唧地叫起来。多年后,这些清晰的时光片段,停留在大凤的脑海里定格,像是成了一幅永不磨灭的电影画面,才知道父亲的面糊,其实是让她们姐妹能更多吃到一个窝头,每每想到此,大凤的心里就弥漫着阵阵酸楚,也是从此她开始立誓,希望改变家庭的现状,让她的母亲和她的俩妹妹过上好日子。
日期:2010-11-05 02:11:45
金大木去世的那天,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秋天早晨。一群麻雀在他家门前的梧桐树上唧唧喳喳地叫着;一只乌鸦哇地两声从他家的屋头飞过,落在对面河流边上的大柳树上;一只停留在树梢的一只喜鹊忽然受到乌鸦的惊吓,扑通声震翅高飞。随后又有两只乌鸦飞过来,再接着飞过一群,它们汇集在一起,彼此哇哇地叫着。声切悲惨。柳树梢随着它们扑通的震动,剧烈地颤抖起来。有几枝枯枝哗然落下。
乡村里升起袅袅炊烟,农家妇女们早早地都起来床,忙着给一家人做饭。田野里的稻谷一片金黄,有勤快的男人已经下田了,忙着放秧水,清理沟渠,做好收割前的准备。
那天金大木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大凤起早一口气挑了四担水,将水缸装的满满的,还剩下一桶水,实在装不下了,水缸都溢出来,她就把那桶水放在水缸边,等待用水时候,先用葫芦瓢舀桶里的水,她在心里想,明天不用跳水,够用了。她放下担子,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细纹汗珠。
二凤在家门口附近一块荒地上,打了一篮带着露水的猪草回来了,她小腿以下的裤子处,已被露水全部沾湿了。那天她穿着的是一条灰色的裤子,被打湿的裤脚变成深蓝色,与原本灰色面料形成鲜明的对比,从远处望出去,她像是穿着一条不同颜色的两截裤。
小凤正在趴在门前的一张木凳子上,正摊开书本,努力写着本是昨天就应完成的作业,她手握着铅笔在练习薄上东倒西歪地着:“大小多少日月水火云电风雨山……”
一会儿,大凤娘做好的早饭,见丈夫怎么还没起床,就叫二凤喊他起来吃饭。二凤那时候湿裤脚让她很不舒服,秋天的清晨带着嗖嗖的凉意,忙活停下来她顿时感觉有丝的寒冷。她便站在父亲的窗前,边摆弄边绾着她的湿裤脚,边喊道:
“爸,起来吃饭啦……”
父亲没有回应。
二凤又喊了声:“爸,起来吃饭啦。”
父亲还是没有应声。二凤又大声喊了一遍,父亲还是没有反应。
见父亲怎么还没应声,她就拖着湿裤脚,来到父亲的床前,叫道:“爸,起来吃饭啦。”
父亲双目紧闭,在床上一动不动,二凤又叫道:“爸,快起来吃饭啦……”
金大木还是一动不动,像是沉睡在梦中。
二凤就走近床前,推了推父亲,但父亲没有一丝惊醒过来的样子。
二凤觉得奇怪起来,怎么今天父亲睡的这么香?心想平时都是一喊就应的,而且父亲一般也不会睡懒觉的,她便走出房外叫来大姐。
大凤听二凤说喊不醒爸爸,心里更是感觉怪怪的,为什么会这样?她便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父亲的床前,对着似乎熟睡中的父亲也叫道:
“爸,起来吃饭了。”
父亲还是一动不动。他像是没听见,两眼紧闭,睡态安详。
大凤走到床前,上前推了推父亲,父亲还是昏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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