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内心歉疚的是,出国一年以后第一次回国,竟然不是选择回那个我日思夜想的家,不是回去看我日思夜想的爸爸妈妈,而是选择了回黎浩所生活的那座城市,北京。
漫长的旅程。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通常把人折磨的疲倦不堪。但仅仅那一次,我在飞机上一分钟也没有睡着过。闭着眼,我一直在幻想着和黎浩用什么方式见面。电影画面似的一遍遍重复在脑际,各种版本的对白,各种场景的变换,在脑子里不知疲倦地错综演练。
我一定要从容,要得体,即便他有了新欢。我这样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已经是最恶劣的猜测了。我在脑子里想象着黎浩见到我时的表情和态度,我实在难以想象,他见到我站在他面前时,仍然会如同那晚的电话般冷漠而拒人千里。这不可能。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夜里的十一点,已经入秋的北京,天空中漂浮着细细的雨丝。
从机场大厅走出来,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这是我熟悉的城市,这是我深爱的城市,因为这座城市里住着一个让我日夜思念的人。
天空中偶有飞机缓缓地下降,再看看身边每一个从飞机里下来的人,几乎都是步履匆匆地走向候机大厅。也许那里有一份属于他们的等待。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从我身边一个个经过,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
启程,到达,相聚,离别。周而复始。
我提着我的小行李袋,心里开始有些犹豫,步伐也有些缓慢。虽然如愿以偿地顺利抵达北京,这个我日思夜想的地方,可这个时间,这么晚了,我该往哪里去?
十一点多了,按常理,黎浩这时候应该还没有睡觉。可是这么晚,我一声招呼不打的就跑到他家,我觉得这么做还是很不妥。脑中试想过的种种见面情节都被我一次性否定。
因为,不妥不是因为觉得不礼貌,我何尝不想立即奔到黎浩家中,站在他面前,无论他是惊是喜。可我内心惧怕的是,他开门了,他的屋里还有另外一个女孩。
这个我极不愿正视的想法一直在暗中隐隐地提醒着我,冷静,平静,不要冲动。不要去,今晚不要去。 所以,我否定了我之前预想的一切见面的情节。
跟着人流上了通往西单的机场大巴,因为黎浩的家就住在那附近。
夜班车晃晃悠悠地到了西单,我又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下了车。站在入夜清冷的大马路上,看着昏黄的街灯下青烟般袅袅的雨丝,阵阵寒意袭上身来。十二点刚过。
我还是给黎浩打个电话吧,他应该还没睡。
走到路边的电话亭,想给黎浩拨个电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硬币。还没有万事俱备到如此细致的情节。我突然间很沮丧。
这个时候,我发现路前面那个电话亭,站着四五个年轻的男孩,也就比我大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他们几个正在又笑又说地拨电话。我忽然意识到,这几个人就是刚才在机场巴士里坐在我身后的几个,他们一直在不知疲倦地说笑,虽然我刚才根本没有注意听他们说什么,但是他们的样子,我从直觉判断,不像坏人。
有时候,人的第一印象真是极关重要的一个判断因素。因为第一直觉这几个男孩子不是坏人,其他的想也没想我就径直走了过去。
“你们好,我能和你们换几个硬币吗?”我挤出淡淡的微笑开口。
他们几乎同一时间好奇地回转身来看着我。在这样一个细雨绵绵的深夜,一个年轻的女孩,提着行李包,孤孤单单的身影,脸上却没有任何畏惧的神情。
“给。”这时候其中一个递过来两个硬币。我可以看到他们互相交流着眼色,传递着一种好奇的信息。
“不好意思,我刚下飞机,没带零钱,想给我男朋友打个电话来接我。”我笑笑,竭力想掩饰一下自己内心的无助的不安。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打完电话了吧,但他们都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怔怔地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拨电话。
我的手停留在数字键上几秒钟,深呼吸了一下,拨响了我倒背如流的那几个数字。
“嘟。。。嘟。。。嘟。。。。”电话里传出冷漠的,拒人千里的声音。
无人接听。
我的心一下子冰冷到谷底,眼泪顷刻涌入眼际。抽了一下鼻子,我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不在家。”我低声地微笑地说道。
“那,那你怎么办啊?”他们有人问。
其实那个时候,我的心里也一团慌乱。我该怎么办,我毫无头绪,我该去哪里,我完全失去方向。
“喂,小姑娘,我们几个呢,也是刚下飞机,从新疆过来北京进修的,现在我们要去单位的招待所。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就先和我们一起去我们的招待所将就住一晚吧。我们不能看着你流落街头啊。”
我突然感激地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个时候,纯净的心完全没有丝毫对陌生男人的戒备。多年以后每每再回想起这件事,都不禁有倒吸一口凉气的佩服之情,佩服自己当年简单纯粹的信念和勇气。如果。。。万一。。。我都不敢往下想。
上天还是眷顾我的。这几个萍水相逢的大男孩,虽然是我生命中不经意的过客,却在那个微微细雨的秋夜,传递给了我一份温暖的帮助和踏实的信任。
我一言不发地跟在那五个大男孩的身后。他们帮我提着包走在前面,一边不停地招手拦着出租车,一边时不时地回头看一下我是不是跟在后面了。和我眼光对视的时候,他们会腼腆的笑一下,样子很可爱。这又让我想起黎浩了。他在不好意思的时候,也会这样,淡淡的羞涩。
黎浩,我来了,可是这么晚了你不在家里,你在哪里呢?我的心又柔柔地疼痛起来。一阵冷风吹来,我长长的发丝飘扬在风中,好冷。
奇怪的五加一组合终于打车跋涉到了他们单位的招待所。管理人员要求一个个检查证件。他们几个一起七嘴八舌地说:这是我们单位的女同事,刚工作,没经验,出来都没带工作证,我们为她作证云云。加之那时已经下半夜了,也就这样不甚严格地蒙混过关,被安排在一个三人间里。当然,是女人间。我和几个大男孩感谢地道着晚安,在他们的目光下进了房间。
进门的时候,看见两个不知道哪里的女人,已经睡得梦话连篇了。
我简单地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十九岁,不施任何粉黛的皮肤洁白细腻,但依然遮不住眉眼下的那一丝疲惫。这段时间无力无奈地情感挣扎,十几个小时的长途跋涉,那个时候我应该在倒时差的昏沉中的不能醒来,可我竟然一直强打精神,仿佛一直在等着什么。
我在等着什么呢?
漫漫的黑夜,无尽的黑夜。我在黑夜的吞噬下,看不见自己。在陌生的环境里,虽然已经疲惫不堪的我却没有丝毫睡意。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和黎浩曾经在一起的一幕幕反复上演,一会儿是明天见到黎浩该如何面对的提前预练,思想纠结着身体,不眠不休地总算熬到了天空泛起一丝亮白。
看看表,不到六点,还是太早了。这个时间不能给黎浩电话。让他再多睡一会吧。
终于如坐针毡地挨到七点半。我穿上鞋。梳洗完毕。看着从昨夜进门姿势就没怎么变过的两个陌生女人,我轻轻地掩上了房门,掩上了这陌生的气息。下楼,走到了招待所前台。
那只古老的白色电话已泛着年久暗黄色的光,安静地歇在台面上,仿佛多少年都没有响起过声音般地等待着,虽已衰老不堪,却执拗地坚守着自己的位置。
前台还没有人上班,整个招待所也静悄悄的,我再次深呼吸,拿起电话,一个一个深刻地按响了那几个号码。
“嘟。。。嘟。。。嘟。。。”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回应。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的声音,清晰地飘荡在安静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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