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是转瞬，他反手就抓住了她的小手，苻锦心里一惊，短暂的失神后像碰到了烫手山芋一样，想要甩开已经来不及。五指如铁钳桎梏着，让她没有任何反抗挣脱的余地。纤长分明的指节，肌肤相触的冰冷感觉令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那种红枫如血，幽涧寒泉的冷缓缓地自皮肤渗入骨髓，搅得脑袋里一片混沌。

　　她不得不弯着腰低头看他，第一次如此近的距离，真正地完全看清他的容貌。看见他灰白的脸，惊恐的神色，被冷汗濡湿的额发……眉间由清冷变为愤怒悲伤，那是从不曾在人前显露过的孩子般的狼狈与脆弱。像极了陷入泥沼中拼命挣扎的人，被漫过口鼻的窒息痛苦折磨着，而他唯一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是她。
　　怔忪地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个大火焚身的噩梦，他的所有恐惧，绝望的心情便化成了一种无法阻挡的真实感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了她，似滔天的巨浪翻涌而来。恍然间，耳中一阵轰鸣，心中却有了说不出的清晰烙印，铭刻在记忆深处隐约可笑的执念，在日复一日的平淡中缠绕着，慢慢凝成了隽永。 而她因为这样的奇异的感觉，已经细想不出从何而来，只是眼睛微微刺痛起来，有一种鼻酸流泪的冲动。

　　明明难受得快溺毙，她几乎感同身受那样尖锐的痛楚，他却只是哆嗦着嘴唇，压抑地低喃着，绝不高声喊出来。苻锦的心，一瞬间像被猫爪子挠过，每跳一下就痛一下。而她唯一能做的，是静静地守着他。
　　到底是怎样的梦魇，会让一个尊贵骄傲的男人，一个从容优雅的帝王变成这副模样？
　　那如绸缎的黑发批垂着，滑过她的手指，凉凉的，软软的，似几片白海棠落在了掌心里，让她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突然的不忍心，让她想轻轻地去抱住眼前这个脆弱得一击便碎的人，不是因他尊贵的身份。但手刚碰到衣角，榻上的男子已渐渐安稳宁静下来，止住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淡然。这是她为数不多看见他最狼狈的一面，此后再也难以见到。即便是日后遭遇兵败，也是用隐忍含笑的面容去面对，目光一次比一次遥远沉郁，全然不会表现出一丝慌促。

　　慕容冲睁开眼的时候，她正端端正正地站在身边。他寒潭般的深眸掠过少女略显无措的脸，视线落在紧紧交握的两手上，看着她白腻的手背上清晰可见的青紫色指痕，目光忽而幽深起来。
　　最后一抹烛光熄灭，层云散开，冰霜似的月光，从镂花窗棂上舒缓透下，幽幽然映在他和她的身上，蒙了一层清浅的光晕。而他眼中的那一点浓墨般的颜色，在冷冽的月晕里越见深沉。
　　他的神色虽已平静，但苻锦却嗅到了空气中一丝更冰冷气息，一眼瞥见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急忙抽了出来，喃喃道：“我见你好像睡得不安稳，所以……”
　　不知不觉，她大胆到没有称他为皇上。
　　寝殿中，插于瓷瓶中的几朵蔷薇，愈加馥郁芳香，气息浓烈。
　　慕容冲似乎不甚在意，只是眼眸深邃地看着她，若有所思地问道：“我睡得不安稳？”

　　日期：2014-03-19 23:35
　　素月流光，半明半暗间，衬得那轮廓分明的俊美脸庞色若梨花，温软到几乎淡漠的笑意，看起来那般美好而无害，可全然不是阿衍那样令人舒心。一双眼眸宁谧深邃，似蕴了月光般的柔白，淬了璞玉般的光华，却在抿唇一笑时，飘渺虚无如云烟，仿若刚才那一霎稍纵即逝清冷到忧伤的眼神，只是她不经意间的错觉。
　　西燕皇帝慕容冲，一向以不逊于女子的秀雅绝色容貌而为世人所知，但就是因这举世无双的容貌却给他带来了毁天灭地和永远无法摆脱的痛苦，以至于满心仇恨，因日夜相伴的少女，那仅存的一点曾拯救他爬出潮湿阴冷地狱的希望已如泡沫破灭，失去唯一可以依靠的温暖，就再也回不到最初温良的少年时光。而平素冷漠，不近女色，白白枉费了帝都诸家各个名门闺秀和未出阁少女的魂牵梦萦，便是宫中屈指可数的几位妃嫔，也不过是离得他人近了些。

　　只有战争和杀戮，只有鲜血和牺牲，才能让他感到那么一点存在于世上的意义，才能让他暂时忘却在大秦皇宫中度过的不堪回首的四年，提醒着自己还活着的事实，而活着，必要做出些事情。亡了国又如何？落难的皇族又如何？他总会把烙印在身上刻骨的耻辱十倍百倍奉还回去。

　　因他和姐姐的容貌，就该被玩弄？就该顺从族人，做出自我牺牲？这是多么可笑的逻辑。
　　无论是对觊觎皇位，野心勃勃的皇叔，还是对伴在身边的臣子、属下，每一次，他的唇边始终噙着温和轻笑，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沉浸于血腥中失去人性，徒长着一副好皮囊的昏君罢了。但那笑容中或多或少都带着轻蔑与讥讽，甚至有些自嘲的意味，眸底始终是如浓得化不开的雾霾般暗沉。嗤之以鼻，却不会拒绝，让人辨不清，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窗外，大片大片的蔷薇在黑夜下妖娆绽放，幽香溢满庭院。而无论怎样的美丽，终有一刻也会抵不住时光逝去，恹恹枯萎，最终零落成泥。
　　苻锦窥着男子冰冷中有几分疲乏的脸色，一时读不懂他眼中的意味，只低声答道：“陛下应该是太操劳累了，梦中便胡言乱语了几句，奴婢也没有听清楚。”

　　慕容冲打量着她，一手支颐，像是思考着她话中真实性。扶了扶额，忽然勾唇一笑，虽是男子，却是明艳无双，宛如画中拓出的人，足以倾城。可眼底，分明笼着黑夜一样的阴影，那样明晰缓慢地渗透出来，如锐利的尖刀刺入她的心底。
　　他望着她，开口道：“倒杯水来。"
　　她虽然有些茫然，但仍是顺从地折身去案几上倒了一杯水，回来递到他的面前。可手臂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拉了过去，她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只觉得一缕清郁的白檀香扑鼻而来，铺天盖地地罩住了自己。属于男子的坚实胸膛，撞得她一刹那头晕目眩。温热的气息吐在耳畔，让她顿时紧张得浑身僵硬，一颗颗粟粒迅速在皮肤上浮起。
　　苻锦神色微变，挣扎着就要起来，但在男子的眼中，只如小儿嬉闹一般不起半分作用。
　　他将她拉在怀里，牢牢地固定着，一手抓着她端着杯子的手腕，强行将那杯水抵在她的唇边，迫使她张嘴喝下去。她又惊又怒，本能地摇头躲避。他却好似有些生气了，掐着她的下颌，硬生生地把水灌了进去。
　　苻锦毫无反抗之力，喘着粗气，剧烈地呛了几声，水便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他微微笑着，笑意懒散，沉沉的目光像是蛛网困住不得动弹的她：“今晚你看见的，听见的，最好马上忘了，否则下一次，喝下去的可能就不是水了。”
　　幽幽冷风，吹起飞舞的帐幔，依稀可见仓山碧水，落英纷然而下，花荫向晚，如雪铺满了青石的台阶。
　　远远近近，隐约响起杜鹃声声，仿佛送春而归。 而她的心，如同一块坚硬的磐石，一刻不停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