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

　　他引以为傲的十几辆卡车，只剩下了十几具烧黑的骨架。
　　他储备了三个月的粮食帐篷，消失了。
　　他赖以发动下一场扫荡的弹药库，消失了。
　　他用来烧山的、那上百桶汽油，也消失了！

　　整个辎重区，被夷为平地！
　　操场上，营房的屋顶被掀翻。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被爆炸冲击波撕碎的尸体。
　　幸存的留守士兵和伪军，像一群丢了魂的丧尸，正提着水桶，往还在殉爆的废墟上泼水。
　　“不……不……不！！！”

　　佐藤发出了不似人类的尖叫。
　　他拔出指挥刀，疯狂地抽打着战马，冲下了山坡！
　　“啊啊啊啊——！”
　　“啪！”
　　佐藤一马鞭，将那个幸存的留守指挥官抽翻在地。
　　“说！说！敌人在哪里？！敌袭在哪里？！”
　　指挥官满脸是血，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不知道……少佐阁下……我们不知道……”
　　“八嘎！”佐藤又是一鞭！
　　“几百人！守着一个大营！你们连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火……火是从西面烧起来的！”指挥官指着废墟，“先是粮食，然后是弹药库……最后……最后汽油库也……”
　　“轰——！！！”
　　指挥官的话，被又一声剧烈的爆炸打断。
　　一辆卡车的油箱炸了。
　　“他在哪里？！”佐藤抓着指挥官的衣领，双眼通红，“那个幽灵！林啸天！他在哪里？！”
　　“塔……塔上……”指挥官哆嗦着，指向那座已经烧得只剩半截的了望塔。
　　“他……他一个人……在塔上……用机枪……”
　　佐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了望塔的废墟下，压着七八具日军的尸体。

　　而整个操场上，至少倒下了一百多具尸体！
　　佐藤松开了手。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明白了。
　　他被耍了。

　　他像一个傻瓜，带着五百人的主力，去北面“猎杀”那个受伤的幽灵。
　　而那个幽灵，却反向突围，钻进了他空虚的“心脏”，将他的一切，付之一炬！
　　“噗——！”
　　佐藤猛地喷出了一口血。

　　“少佐！”
　　“林啸天——！！！”
　　佐藤拔出王八盒子，朝着天空疯狂地射击！
　　“砰！砰！砰！”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他扔掉手枪，冲到一个情报兵面前。
　　“发报！给总部发报！我需要增援！我需要补给！”
　　“还有！”他一把撕下了墙上那张五十元的悬赏令，揉成一团。
　　“去！给我重新写！”
　　佐藤的声音，嘶哑而狰狞。
　　“悬赏！一百大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百大洋！”
　　消息，比山火蔓延得更快。
　　仅仅一天时间。
　　日军据点大营被一人烧毁、弹药库殉爆、死伤上百人的消息，就插上了翅膀，飞遍了周边的所有村镇。
　　镇子里的茶馆。
　　天还没亮，里面就挤满了人。
　　“听说了吗？昨晚镇子那边，跟过年放炮仗一样！”
　　“何止啊！我二舅子是伪军，昨晚在城墙上站岗，他说他亲眼看见了！”
　　“看见啥了？！”
　　“火！通天的火！把半个天都烧红了！”
　　“听说……是日军的弹药库和汽油库……全炸了！”
　　“嘶——”
　　茶馆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谁干的？哪个队伍这么大胆子？！”
　　“嘘——！”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G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个人。”

　　“啥？！”
　　“一个人干的！就是前几天那个……‘长白山幽灵’！”
　　“不可能！一个人？烧了几百人的军营？”
　　“千真万确！我二舅子说，日本人自己都承认了！那个幽灵，趁着佐藤带大部队上山，钻进了空营！一把火！全端了！”
　　“我的老天爷啊……”
　　“听说……那个幽灵，就是林家村的那个……林啸天！”
　　“林老虎的儿子？！”
　　“就是他！他爹娘村子被屠了，他这是……回来报仇了！”
　　茶馆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沉默过后，是一个茶客压抑不住的低吼。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
　　“杀得好！”
　　“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我怕什么！日本人烧了山，以为咱们就怕了？现在，幽灵把他军营给烧了！这是报应！”
　　“对！报应！”

　　“这才是长白山的爷们！”
　　“林老虎好儿子啊！”
　　百姓们不敢大声欢呼，但他们通红的脸和发亮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与茶馆里的兴奋不同。
　　镇子另一头的“福顺楼”酒馆里，气氛阴冷。
　　王麻子，镇子上有名的地痞，如今的伪军侦缉队小队长，正盯着桌上的一张新告示。

　　告示上，画着一个模糊的、焦黑的人脸。
　　下面是几个刺眼的大字。
　　“悬赏：林啸天。壹佰大洋。”
　　“咕嘟。”

　　王麻子咽了口唾沫。
　　一百大洋！
　　这笔钱，够他在城里买两座宅子了！
　　“队长。”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二鬼子凑了过来，“这……这是真的？”
　　“废话！佐藤少佐亲自下的命令！还能有假？”
　　王麻子用油腻的手，摸着那张告示。
　　“一百大洋啊……”
　　“可……可这林啸天，他不是人，他是幽灵啊！”二鬼子有些害怕，“他一个人能烧了军营，咱们……”

　　“啪！”
　　王麻子一巴掌扇了过去。
　　“幽灵？我呸！他就是个爹娘死了的野小子！”
　　“他再厉害，他是不是人？”
　　“是人，他要不要吃饭？要不要喝水？要不要睡觉？”
　　“他受了伤，烧了肺（日军推测），他要不要找药？”
　　王麻子站了起来，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召集所有人！带上所有的狗！”
　　“那个幽灵，肯定还藏在镇子附近！他刚干完一票，肯定跑不远！”
　　“他不是在山里厉害吗？咱们不去山里！”

　　王麻子指着镇子周围的村落。
　　“咱们去村子里搜！挨家挨户地搜！”
　　“他林啸天在长白山有亲戚！有朋友！他肯定会去投靠！”
　　“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
　　“是！”

　　林啸天没有跑远。
　　他确实受了重伤。
　　那晚的爆炸和撤离，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浓烟对肺部的损伤，让他现在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他藏身在瀑布后的山洞里。
　　这里，是家。
　　也是他最后的庇护所。
　　他需要休整。
　　他刚喝完最后一壶水，吃光了最后一块饼干。
　　他必须出去寻找补给。
　　他悄悄爬出了山洞。
　　那场大火没有烧到这里，但周围的巡逻密度，增加了十倍。
　　天上，日军的飞机低空掠过。
　　山道上，是伪军和汉奸们牵着狼狗，在四处嗅探。

　　林啸天趴在山脊上，冷冷地看着。
　　他看到了王麻子。
　　他认得这个汉奸。
　　他看着王麻子带着人，冲进了山下的“张家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