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抽血化验。”
　　护士一边说，一边低头记东西。
　　接着抬头补充：“把他外套脱了，领带也摘掉。他呼吸已经不顺了，别让他穿得太紧。”
　　罗衾点头，走到床边弯腰，一只手从后面托起他脖颈。
　　她的手指刚搭上他后颈，就感受到那里的高温几乎灼手。
　　沈缙骁喉咙里忽然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他的头轻微偏转了一下，眉头紧锁。
　　她吓了一跳，心跳差点停住。
　　那感觉，就像面前趴着一条随时要扑上来撕咬的狗。
　　沈家人个个都生得高大魁梧。
　　他躺下的姿势显得有些僵硬，四肢无法完全舒展。

　　沈缙骁更是如此。
　　随了他爸，接近一米九的个子，骨架又宽，肩膀又沉。
　　罗衾单手撑着他后颈都吃力，更别说要把西装外套给他脱下来。
　　她扭头看向病房外，沈轩还在窗边打电话。
　　罗衾犹豫片刻，决定不再等。
　　算了，自己来吧。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站位，将他的左臂缓缓抬起，一点点把外套从肩头褪下。
　　过程中他的身体微微晃动，带动她的支撑点不断偏移。

　　她只能用自己的腰腹用力维持平衡。
　　她重新伸手，去解他领口的黑领带。
　　指尖碰到金属领带夹时发出磕碰声。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扣件，将丝绸质地的领带从衬衣领口抽出。
　　就在这一瞬，沈缙骁猛地睁开眼，一把掐住她手腕！
　　男人发起高烧，到底有多可怕？
　　他的瞳孔放大，目光没有焦点。
　　那只手的力量极大，指甲陷进她的皮肉里。

　　他整个人依旧躺着，但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空气中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
　　沈轩正打着电话，突然听见屋里传来女人的痛呼声，立马挂断冲了进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前。
　　一眼看清状况，立即上前试图掰开沈缙骁的手。

　　但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只见罗衾跪倒在床沿边，抖得站都站不住。
　　床上的男人毫无知觉。
　　刚刚睁眼那一瞬像是回光返照，说完又昏死了过去。
　　监测仪上的数据开始波动，心率仍在高位。
　　只有那只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再多抓一会儿，这女人的手就彻底完了。
　　沈轩心里一沉，几步冲到床边，伸手去掰沈缙骁那只死死掐着罗衾的手。
　　他能感觉到对方指头的僵硬，那是一种近乎痉挛般的紧握。
　　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控制住的力道。
　　他越用力掰，沈缙骁反而收得更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
　　罗衾的脸已经没了血色，疼得眼神都散了。
　　沈轩牙根一咬，俯下身贴到沈缙骁耳边低吼。
　　“你有病是不是！我是男的！还是你哥！捏我妹手跟要命一样？松手！”
　　沈缙骁身子猛地一抖。
　　那一瞬间，意识仿佛回流，肌肉本能地出现了一丝迟疑。
　　手指微微松了力道。
　　就在这一瞬，沈轩眼疾手快，把罗衾的手拽了出来。
　　罗衾整个人瘫在地上，胳膊软得抬不起来。
　　手腕一圈肿得通红，跟刚套了个烧红的铁圈似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勉强能弯曲一点点。
　　但只要稍一用力就会引发钻心的疼痛。
　　要是再晚松两秒，这手估计真要废了。
　　沈轩喘了口气，低头看她。
　　他蹲下身，想查看伤势。
　　“你对他干啥了？招他了？”
　　“我就……脱个衣服。”
　　罗衾声音虚弱，说话断断续续。
　　她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理清刚才发生的事。
　　“我看他高烧，就想帮他解开扣子透透气……结果一碰他就突然发力。”
　　沈轩抄起旁边小车上的剪刀，剪开领带，抽出来甩到一边。
　　他毫不在意旁人的反应，神情专注。
　　接着一刀从衣领到底划开。
　　布料应声裂开，整齐地分成两片，露出里面的衣物和皮肤。
　　一道宽宽的旧伤，横跨肩头斜穿腰腹。

　　猛一看，又凶又野，看得人喉咙发干。
　　边上小护士瞪大眼睛，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这画面太冲，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沈轩冷冷扫过去一眼，“回魂了没？”
　　小护士一个激灵，咳嗽两声，麻溜拿出碘伏和棉签。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仪器前准备开始操作。

　　“得给他抽血化验。”
　　“不用。”
　　“可他烧到三十九度了！再不吃药打针，会出事的！”
　　“用冷水擦身，物理降温。”
　　沈轩站在床边，语气平稳。
　　说完扭头看地上坐着的罗衾。
　　她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神情恍惚，右手垂在身侧。
　　沈轩从兜里摸出车钥匙，顺手扔进她怀里。
　　“愣着干嘛？车上放着干净毛巾，拿两条来。”

　　罗衾抓住钥匙点点头，想站起来。
　　手一撑地，一阵钻心的疼窜上来，整个人又软下去。
　　她咬住下唇，额头冒出新的冷汗，眼睛有些失焦。
　　腕关节脱了。
　　沈轩皱紧眉头，转身边上蹲下，托住她那只垂着的手，仔细观察手腕的位置。
　　他来回晃动了两下，确认骨骼错位的方向和程度。
　　然后一手翻转她的手掌，另一手稳稳发力，准确地一推。
　　“咔”一声轻响。
　　罗衾眼皮直跳，眼前发白。
　　剧烈的疼痛在瞬间达到顶点，随即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是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还能动吗？”
　　“嗯……好多了。”
　　“谢啥，赶紧去拿毛巾。”
　　罗衾握着钥匙起身，走路还有些不稳。

　　灯光下，那一道横贯胸口的狰狞旧疤清晰可见。
　　她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一顿。
　　罗衾赶紧从车里翻出两条新毛巾。
　　撕开包装袋，又用热水浸湿拧干。
　　她转身就往病房跑。
　　沈轩本来有急事要处理，电话一直在震。

　　但他看了一眼罗衾慌乱的样子，最终还是作罢。
　　他拿毛巾蘸了温水，拧到半干。
　　开始擦拭沈缙骁的脖颈、脸颊和手臂。
　　罗衾就站在一旁看着，手指攥着毛巾的一角。
　　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疤。
　　最显眼的仍是那道横贯胸口的伤。
　　这六年里，他到底碰上了什么事？

　　轰隆。
　　刚才还是大晴天，转眼间天色全黑了下来。
　　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翻滚。
　　远处雷声滚动，闪电划破天际。

　　沿海的地方就是这样。
　　天气说变就变，前一秒阳光明媚，下一秒就能暴雨如注。
　　狂风卷起窗台上的纸张，啪地拍打在墙上。
　　看这架势，雨肯定小不了。
　　沈轩抬眼看了会儿窗外，眉头锁成一个疙瘩。
　　从港市赶到这儿，开车怎么也得四十分钟起步。
　　就算是自家司机开得快，至少也要二十多分钟才能把药送到。
　　要是雨下猛了，路滑车慢，时间还得往后拖。
　　救护车进不来，电话联系的医生也无法及时抵达。
　　整个医院因天气原因进入半封闭状态。
　　现在也只能等，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