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手刹，挂空挡，关闭引擎。
　　沈缙骁先推开门下车。
　　车门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在空旷的车库中回荡了一瞬。
　　他站直身体，伸手理了理西装袖口。
　　然后他绕到副驾侧，似乎在等罗衾一起离开。
　　罗衾起身时，目光无意往后座一扫。
　　后排座位平整，但中间位置放着一个相框。
　　画面中心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

　　玻璃框裂了缝，边角带着暗红血痕。
　　裂缝从右上角延伸至中间，正好穿过照片人物的脸颊。
　　她心头猛地一缩。
　　那是她的脸。

　　活人看见自己遗像，是哪种滋味？
　　她的双腿有些发软，靠着座椅支撑才没滑下去。
　　罗秀琼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
　　难怪沈缙骁今晚脸色不太对。

　　那张遗照上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她，像在问：你当初怎么就没守住自己？
　　罗衾心头一紧。
　　身后传来沈缙骁淡淡的嗓音，不带一点温度。
　　“照片里的女人，跟你挺像，是不是？”
　　罗衾指尖微微一颤，握着手机的力道加重了些。
　　他是不信？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
　　沈缙骁说话时连眼神都没抬一下。
　　罗衾没再反驳。
　　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争辩毫无意义。
　　那个依赖沈缙骁决策的白嘉柠已经死了。
　　她压住眼底的情绪，低头打开手机，翻出监控画面。
　　看了几秒，手指滑动切换角度。
　　确认被子没有滑落，才把手机收好。
　　锁车，关门，转身抬头。
　　面对沈缙骁，脸上半点波澜没有。
　　“您刚才说什么？”
　　沈缙骁目光一垂，落在她手机屏幕上。
　　原来她刚才是看孩子。
　　沈缙骁眸光一闪，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电梯到了负二层，门一开，他先进去，罗衾跟上。
　　门合上，缓缓上升。

　　沈缙骁向来不多嘴。
　　“孩子爸呢？不想说就算了。”
　　单身妈妈带孩子，总有人爱打听生父是谁。
　　罗衾早把话想好了。

　　“孩子的爸很厉害，那是场冲动的结果，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当了爹。”
　　现代版甩掉父亲，留下孩子。
　　这世道稀奇事多，未婚生子见怪不怪，主动隐瞒生父身份的却不多。
　　多数母亲至少会留下联系方式或基本交代。
　　沈缙骁没再追问，只觉得她够果断。
　　这点性子，倒和白嘉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曾经的白嘉柠也是这样。
　　表面温顺，实则主意极正。
　　别人以为她柔弱。

　　可一旦决定做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
　　三十二楼复式顶层。
　　电梯停下，门无声滑开。
　　从这里望过去，能看到客厅一角的巨大落地窗。
　　沈缙骁站在门口输密码。

　　罗衾侧过身，望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滴一声响，门开了。
　　他走进去，几秒后折返，手里多了张卡。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站在门口，将卡递出，手臂伸直。

　　罗衾没往房间瞄一眼。
　　沈缙骁和洛凝的婚房，她一眼都不愿多看。
　　她把袋子挂在门把手上，低着眼轻声开口。
　　“里面是些碘伏和止血药，谢谢你上次帮我儿子。”
　　沈缙骁扫了眼门上的袋子，眼角微微一冷。

　　身高的差距让他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去拿药袋。
　　玩这套欲擒故纵，她还挺在行。
　　但她不是那种人。
　　至少以前不是。
　　如果真是想撩拨他，她不会选这种方式。
　　他抬起手，银行卡朝外递出一截。
　　罗衾这才注意到那张卡。
　　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手缓缓上移，看到他的腕表，最后落在那截露出的卡片上。

　　“谢谢。”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她伸手去拿，轻轻一抽，没动。
　　沈缙骁捏得死紧。
　　她换了双手，捏住卡两角用力拉。
　　他没有皱眉，没有开口，就那么直视着她。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会先让步。
　　许多年没见，沈缙骁头顶那盏暖黄的灯从后面照过来。
　　整个人轮廓像是被镀了层光，五官显得格外利落。
　　可他神色一点不轻浮。
　　罗衾脸上悄悄浮起一丝红，有点恼，开口声音不大。
　　“沈先生？”
　　沈缙骁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开车挺稳的，要不要来给我当司机？赚的钱不会比你在畅鑫那边少。”
　　他是真看中她的技术，还是另有所指？
　　罗衾眼下最缺的就是钱。
　　她不是没想过换工作，可没人愿意雇一个多年未系统工作的女人。
　　可眼前这人是沈缙骁。

　　罗衾把胸口那股闷气压下去，面上冷冷的。
　　她松开了手，不再拉扯卡片。
　　“多谢好意，但我挺满意现在的工作。”
　　说完，她轻轻一拽那张银行卡。
　　她用了巧劲，而不是蛮力。
　　沈缙骁还没松手，手指夹着卡，忽然换了个语气。
　　“罗秘书，以后点烟别靠太近，容易让人误会你是在勾引男人。”

　　话毕，他指尖一松。
　　卡片晃了晃，落回罗衾掌心。
　　停在三十二楼的电梯门很快滑开。
　　她进去，背对着门外。
　　门缓缓合上，彻底挡住沈缙骁的身影。
　　直到走出公寓大楼，罗衾整个人飘着。
　　夜风猛地灌进衣领，冰得她一激灵。

　　勾引？
　　她连养活一个罗靖宇都已经喘不过气。
　　还想让她肚子里再揣个孩子不成？
　　罗衾匆匆回了家，拿卡缴完账单。
　　小恐龙屋里，儿子踢了被子，搂着玩具睡得香。
　　她不知他是因为真心喜欢这玩具，还是因为那个送玩具的人。
　　罗衾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度正常。
　　她轻轻拉过被子盖好，转身进了浴室冲澡。
　　凌晨两点多。
　　她洗完换了睡衣，悄悄爬上床，贴着儿子躺下。

　　折腾一整晚，罗衾累得骨头都软了。
　　闭上眼，脑子里突然蹦出那张沾血的艺术照。
　　她猛地一抖，太阳穴突突跳。
　　京港公寓里。
　　沈缙骁用碘伏随便擦了下手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郑庭樾发来的消息。
　　【白嘉柠的案子被锁了，查不动，但她确确实实销户了。他确实做得不对。可他是等她死了之后才知道真相，只是不想再刺激你。老骁，节哀吧。】
　　沈缙骁眼神一沉，关了手机，低头继续喝酒。
　　他从未停止找过白嘉柠。
　　他想过她在其他的城市重新开始，活得光鲜亮丽。
　　甚至她移情别恋也好。
　　总比看见一张冷冰冰的遗照强。
　　手上那道割伤隐隐发烫，疼得钻心。
　　沈缙骁仰头干掉最后一口酒。

　　火辣辣地顺着喉咙烧进胃里。
　　罗衾跟公司请了假，碰上周末，凑够四天时间。
　　她打算好好陪陪孩子。
　　白天带着儿子到处走走，晚上有空就跑跑网约车，接点单子贴补家用。

　　行程排得很满，但她不想闲下来。
　　空闲的时候，总会想起太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