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赵光北是空降派，现在，就连方政也是空降派。
　　省委书记和省长向来是表面一团和气，实际上肯定都是互相制衡的，很少有真正能够尿到一壶里的两个人。
　　而按理说，省长和常务副省长，一般都是一个战壕上的人，但偶尔也有例外，就像现在的陈达运和赵建业，两人都是本地派，都想竞争当省长。
　　而赵建业就是因为没竞争过陈达运，所以，他才有了这么一遭，林默也因此差点跟他吃了瓜酪。

　　出高速公路的时候，方政准时醒来。
　　出口处停着五辆车，四辆黑色奥迪，一辆警务开道车。山阳市党政班子几位重要成员，在市委书记赵文华和市长姚放率领下，站在出口迎接。
　　这些成员，有些林默以前就认识，比如赵文华和姚放。有些见过但没有太多的交往。
　　比如市委副书记朱若丹，常务副市长严珂。
　　接任方政的秘书时，他临时抱佛脚赶功课，抱着几大本通讯录，将省委、省政府以及各市主要领导的名字死记硬背过一番。
　　可毕竟人数太多，能够记住的，还是一些主要领导，那些二线领导，印象自然就不深了。
　　十几个人站在路边，似乎是在翘首以待，林默能够认识的，也就那么几个。
　　这个高规格的欢迎仪式，让林默暗吃了一惊。
　　这不是顶风作案吗？
　　下来之前，方政亲**代林默，要张鸿飞下通知，不准搞高速公路口的迎接，是他们没有收到通知，还是张鸿飞根本就没有通知？
　　事后林默才意识到，这样的通知，张鸿飞绝对不会克扣。
　　而下面的地方领导，收到这样的通知，却如收到烫手山芋，往往不知所措。
　　几乎所有的领导下去，都会提前打招呼，说不准迎接。
　　下面如果真的不迎接，他们又会觉得自己没被尊重，暗中给你记一笔。
　　许多地方领导因此觉得，与其让领导留下不好印象，还不如现场挨一次批评。
　　方政偏过头，对林默说，你去叫文华同志上来。
　　听了这话，林默立即站起来，到了门口。
　　这一瞬间，林默一路上的苦恼顿时消失无踪。

　　他知道，省政府的大管家是张鸿飞，如果张鸿飞在车上，下去与市委书记接触的事，就应该由张鸿飞来完成。
　　张鸿飞不在，自然应该由副主任陆海林具体安排。
　　现在，方政却叫他下去，这是否说明，他打了自己一巴掌，又扔过来一颗甜枣？
　　既然要扔一颗甜枣，那就说明，他还是要用自己的。
　　汽车缓缓停下来。林默下车，迎着赵文华等人走过去。
　　赵文华领头快步走过来，准备和林默握手。
　　林默想，书记坐在车上呢，自己和市委书记握手，市长握不握？
　　市长握了，副书记副市长握不握？
　　这么一路握下去，给人的感觉，自己不成首长了？
　　这个手如果真的握了，说不准人还没有回青阳，叫他回滚回办公室的通知就下来了。
　　虽然林默以前没接触过这种场面，但，电视剧还是看过的，这种事，他脑袋里可有谱，他可不想冤死。

　　林默并没有伸出手，而是在隔着还有几步的时候，便说，常务说他不下车了，直接走。
　　几位领导同时站住，准备转身上车的时候，林默又说，文华书记上考斯特吧。
　　赵文华和姚放小声地说了几句，然后两人分开，姚放向自己的小车走去，赵文华转身，向考斯特走来。
　　经过林默身边的时候，他小声地问，常务情绪怎么样？
　　林默立即明白了。

　　对于这次路迎，赵文华冒了很大的政治风险。
　　他想通过林默的观察来评估一下，事情会严重到何种程度。
　　一来，林默自己心里梗着一块石头，正忐忑不安呢，哪里还会注意别的？
　　二来，他初当秘书，没有经验，不会看领导的脸色观察领导的表情。
　　对于赵文华的问题，他根本回答不出，只好说，感觉还好。

　　林默略略落后一点，待赵文华上了车，他才跨上去。
　　刚上车，车门还未完全关上。
　　就听到方政说：“文华同志，你告诉我，是你这个市委书记说话不起作用呢，还是我这个副省长说话不起作用？”
　　“我就是个常务副省长，我就是简简单单下来调个研，你就给我整这么大排场？”
　　“你把党政班子都叫来了，你咋不把你们四大班子都叫来，那排场岂不是更大？”
　　显然，方政发火了，但发火是发火，方政并没有大口大叫，而是用一种轻松平和的语气说的，听上去，像是在开玩笑。
　　赵文华自然知道方政的意思，连忙走到方政身边，低下头，弓着身子，说：“领导，是我的错，我向领导检讨。”
　　方政说：“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低头认罪？人家小林还要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呢，还有，你这样站着，司机怎么开车？”
　　因为赵文华站在走道上，拦住了林默的路，林默只好站在他的身后。
　　整部车子，只有他们两个站着。

　　林默突然觉得，赵文华应该是异常尴尬的。
　　这种尴尬，不仅是因为受到了方政的批评，还因为方政在暗示叫他坐下。
　　坐下？坐在哪里？车上坐了十几个人。
　　方政身边有一个座位，坐在这里，是一种极高的待遇。
　　方政的后面，还有一排座位，他也完全可以坐到那里去。
　　可那个位子，就非常特别了。
　　既像是坐了冷板凳，也可以理解为他在表现一种姿态。方政没有说明，赵文华就难办了。
　　赵文华显然颇善于应付这种场面。
　　他在方政身边坐下来，说，我离首长近点，更有利于作检讨。
　　林默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就听到方政问赵文华：“你们是怎么安排的？”

　　赵文华说，首长坐了几个小时的车，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考虑先休息一下，由我和姚放市长汇报一下山阳的情况，然后吃午饭。”
　　“视察安排在下午。我们选择了八个点，不过下午的时间会很紧，八个点不可能都看，具体选哪几个，由首长定。”
　　没等赵文华汇报完，方政便说：“不需要休息了，我们抓紧时间，先去看看钢铁厂吧。”
　　山阳开发区的钢铁厂，是青北省的重点建设项目。
　　青北省是重工业省，刚改革开放那会，全国的钢铁产业可以说都是在青北产的。

　　而青北的钢铁产业，可以说百分之九十都是在山阳。
　　这么多年下来，山阳的钢铁产业虽然是慢慢下滑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山阳依旧好使。
　　之前，在综合办公室的时候，林默因为是写材料的，所以也深入了解过山阳的产业和经济情况。
　　所以方政要去看钢铁厂，他也能理解，毕竟，这是全省工业发展的龙头，指望着这个打一场工业翻身仗呢。
　　山阳市事前得到了通知，做好了安排。
　　可领导改主意了，不按照安排来，下面的人也没办法。
　　方政一句话，下面的计划就得变。
　　听方政说直接去钢铁厂，赵文华立即拿起了手机，拨通了姚放的电话，仅仅说了一句：去钢铁厂，便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