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是对武帝朝为了抗击匈奴穷兵黩武的经济政策的阶段性总结与纠正。在这些政策执行了二十年之后的那个时间点,肯定了这些政策在抗击匈奴,巩固边防上的正向作用,也揭露出这些政策当中,泥沙俱下、损耗民力、官商勾结等弊端。”
“第二,是对未来前汉经济政策定调。是以国家专营为主,还是以民营经济为主。究其根本,是法家集权思想与儒家民本思想的交锋,同时还涉及中央与地方的利益分配问题。”
“第三,则是当时前汉统治集团内部政治斗争,是霍光为首的势力借机削弱桑弘羊为首的武帝旧臣势力的政治手段。霍光通过否定部分官营政策,既赢得民心支持,又巩固了自身在昭帝朝的政治主导权。”
说完,他看着齐政,“现在该你了。”
他没有什么嘲讽,也没有什么得意,仿佛对他而言,这就是一个毫不起眼的事情,结局也无非就又有一个无知狂徒在引起了他的注意之后,羞愧得掩面而去罢了,这样的事情,他经历得太多了。
但没想到,齐政却轻轻吐出两个字,让他瞬间破防。
“就这?”
怪人古井不波的脸色登时起了波澜,“你最好说出个一二三来。”
齐政淡淡一笑,“你听好了。”
“在我看来,盐铁之议的本质,是双方在就三个问题,展开争夺。”
“第一,谁来征税;第二,向谁征税;第三,如何征税?”
怪人眉头一皱,听着这从未听过的言论,一声荒谬下意识就要出口,但他的性子素来与那些腐儒不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此言何解?”
齐政笑了笑,在脑子里为生产资料这些词换了个叫法,开口道:
“盐铁的本质,是税。因为人活着就要吃盐,因为劳动生产就得用铁,国家掌控了这两样东西,就能够从中掌控帝国的部分经济生活。”
他起身迈步,侃侃而谈,“当时的贤良文学们高呼着不可与民争利,让朝廷放弃盐铁专营,难不成朝廷不专营了,老百姓就不吃盐,不用铁了?那如果朝廷不专营了,你觉得是谁来继续经营这个盐铁呢?是平民百姓吗?他们办得起铁厂,开得了盐矿吗?”
“一个根本的问题就是,朝廷的税,是应该由朝廷向天下万民征收,去巩固边防,去兴修水利,去赈济灾民,还是贵族士大夫阶层替朝廷将这块巨额的税收揽入怀中,将百姓压榨得干干净净,让朝廷国库虚空,而自己吃得脑满肠肥呢?这便是我说的第一点,谁来征税。”
听到这儿,怪人沉默了。
因为他发现,齐政的话,好有道理,他竟完全无力反驳。
齐政的讲述还在继续,“盐铁是一种消耗的税,吃的越多,用得越多,你交的税就越多。那谁消耗得更多?是普通老百姓吗?不是,是那些世家贵族,是那些豪商巨贾!而且这个和田税可以隐田,丁税可以匿户不同,盐铁是需要从专营之处购买的,几乎无法做到消耗甚多而不被发现。盐铁专营一日不除,他们一日就得交最重的税,他们能不视盐铁专营如眼中钉吗?”
“而等盐铁专营一废,本该承担最重税负的富贵阶层,一下子就将自己从中摘出来了,成了收税之人了,那剩下的税收缺口如何填补?朝廷需要那么多的钱来做事,这笔钱最后会由谁来掏?压垮的是不是天下百姓?”
他的问话很平静,但楼梯口的怪人却猛地浑身一振。
他想起了东晋的士绅风流,他想起了如今的江南繁华。
齐政轻轻一叹,“何为政权,是被统治者向统治者让渡的暴力使用权。老百姓向朝廷让渡了使用暴力的权力,换取一种让他们安身立命的秩序,朝廷就有责任保证这个秩序。”
“但保证秩序的一切都需要钱,钱自税收中来,最终反哺天下。这些贤良文学高举着不能与民争利的大旗,将自己从税基之中摘出去,土地不纳税,奴仆不纳税,用度不纳税,却还敛聚无度,而后朝廷凋敝,民不聊生,他们却吃得脑满肠肥。这样一个世界,到底是谁希望看到的?”
他在楼梯口站定,仰头看着楼上的怪人。
“桑弘羊当时问了那些贤良文学们三个问题,第一是,国家财政开支仅靠农业税够吗?如果不执行盐铁专营,所有国家开支都压在农民头上,帝国能长久维持吗?”
“第二,不充盈国库,遇到战争、天灾等额外之事的时候,何以救民?靠继续向农民加税以救民吗?”
“第三,中央财政凋敝,无法进行大规模的政府行动,全靠征发民夫免费劳动,可以长久吗?届时弱干强枝,必将天下大乱,如何解决?”
“敢问阁下,你可有答?”
楼道之上,怪人沉默地看着齐政。
他分明是站在高处,但此刻却感觉对面的少年,在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
其实齐政和他都明白,齐政的解读是片面的。
盐铁之议不会只有这点东西。
但同时,他们也更知道,盐铁之议肯定含着这个东西。
甚至可以从中引申出来那些贵族为什么能支持霍光,就是因为霍光的政策符合他们的利益等等。因为盐铁论中桑弘羊说过一句泄露天机的原话:今放利于民,罢盐铁以资豪强,遂其贪心,私门成党,则强御日以不制。
而楼上的怪人,也无力来回答这三个问题,更无力驳斥其中的逻辑。
他站起身来,走下楼梯,来到齐政面前,“我承认,是我小觑你了,你不仅有资格在这三楼之上,甚至有资格登上四楼。”
齐政耸了耸肩,没给对方一个好脸色,淡淡道:“我与你说这些,并不是像孔雀开屏一样炫耀自己那点知识去讨好巴结你,纯粹是看不惯你这盛气凌人的样子。我有没有资格,也不是你说了就算。安安静静看个书而已,还分个三六九等,没啥意思。”
说完,他转过身,“走了,告辞!”
“等等!”身后响起喊声,齐政默默扭头,眼中露出警惕和防备,不会这么小心眼吧?
但却见那怪人站直身子,双手振袖,长身一礼,“在下沈千钟,敢问阁下尊姓。”
“齐政。”
说完这句,齐政抱起书,慢悠悠地下了楼。
......
当天色擦黑,阅读的学子陆续离开,钟玉阁也再度闭馆,阁楼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份安静,很快被一阵腾腾腾的脚步声打破。
四楼的书架背后,用屏风隔出一片临窗的空间。
其中,衣柜、卧榻、桌椅,一应俱全。
在浓浓墨香之中,掺杂着些许酒香。
沈千钟斜倚着坐榻上的凭几,目光循着脚步声看向走来的小老头,以及他手中的食盒。
小老头嘿嘿一笑,走到坐榻上的小几旁,大袖一扫,将上面的东西拂到一旁,从食盒里取出几碟佐酒小菜,再拿出两壶酒。
一边给沈千钟倒上一杯,一边笑着道:“今天有什么事情没?”
沈千钟看着他,眉头一挑,“你安排的?”
小老头一脸无辜,“安排什么?”
沈千钟白了他一眼,“你让他上三楼是不是就等着我跟他斗一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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