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夫子并不在乎周坚和一个书童的想法,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站起身,捋着胡须,慢慢诵读着。
周坚听得摇头晃脑,眼神渐渐变得茫然而懵懂,有种如听仙乐耳暂明的感觉。
过了一阵,程夫子声音停下,转身看着他,“你背吧。”
周坚:???
“臣......臣......臣密言......臣......臣以险衅......夙......夙遭闵凶......”
程夫子叹了口气,似乎也不愿意多等,当即给周坚做出了判定,“并非是老夫不收你,你这能耐实在是......”
但一个清朗干净的声音却及时地打断了他的话。
“程夫子明鉴,我家公子并非不能背,只是因为您盛名远扬,德高望重,公子太过仰慕以至于过分紧张,可否让他稍稍平复一下心情,再来向您背诵。只需要半个时辰!”
程夫子循声看去,说话之人正是随着周坚进来的那个书童。
“程夫子可否看在我家公子向学之心的份儿上同意这点小小的请求?”
程夫子略作沉吟,便点头同意了。
周家毕竟送了那么多他都有些舍不得退的礼,又有旧情作保,若是这个机会都不给,未免有些不好交代,传出去也不好听。
同时,陈情表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看周坚方才这表现,他以前怕是都未曾读过。
这样一篇又难又陌生的文章,以周坚的才智,想半个时辰背下来那是不可能的。
他乐于做这个顺水人情,到时候便是周坚的父亲周元礼亲自找来,他也能够理直气壮。
“好,那你们二人就在此平复吧,此间笔墨纸砚皆有,过半个时辰,老夫会再过来。”
说完,程夫子便将册子放在案几上,站起身来,准备出门。
齐政却又开口道:“程夫子,可否让人拿一个沙漏,以免错过时间。”
程夫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
跟府上下人吩咐完之后,忽然脚步一顿。
啧!
这小子怕不是担心他们错过时间,而是担心老夫不给够他时间吧?
哼!小小书童,心思竟这般深邃!
他一拂袖子,去了私塾的课堂上。
当程府小厮送来沙漏,房间中只剩下周坚齐政主仆二人时,周坚立刻焦急地吐着憋了好久的话。
“齐政,怎么办啊?要不咱回去吧!”
齐政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严肃道:“回去之后,夫人会伤心失望,府上的人会暗地里讥讽你不学无术,就如方才那个什么狗屁厉飞,则会愈发肆无忌惮地嘲讽你,你以为你只是在这个事情上退了一步,实际上,你这一退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一事无成!”
他的双目直直地盯着周坚,“你真的还想回去吗?”
周坚张着嘴,几度欲言又止,最终满脸为难的颓丧,“但是,不回去又能怎么办?我背不下来啊!”
“我能让你背下来!但前提是,你自己要想背!”
“我想!”
周坚果断答应。
沉声答应之后,周坚更是直接一把抓住了齐政的胳膊,恳切开口,
“你只要能让我背下来,我回去就让我娘给你涨月钱!哦不,你要能让我背下来,我就不是你公子,我叫你哥!”
齐政拍了拍他的手,“那都是后面的事,时间紧迫,咱们开始吧。”
对陈情表,齐政并不陌生。
作为语文课本三大最难背诵的古文之一,反而恰恰是喜欢自我挑战的齐政更熟悉的篇章。
“要背诵,首先咱们得理解。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篇文章。”
齐政指着桌上摊开的册子,开始给周坚讲解。
“三国的故事你知道的吧?”
周坚摇了摇头。
齐政一愣,屮,出师未捷当头一棒。
于是他又只好挤出一点时间,快速地讲解了一下三国的梗概,尤其是蜀汉曹魏之间、曹魏和司马氏之间的恩怨纠葛。
这种故事化的讲述听得周坚十分入迷,差点忘了自己身处在测试之中。
“这篇陈情表的作者李密,以前就是在蜀汉做官,当过后主刘禅的郎官,就类似于咱俩这样的关系,你说他是不是也像我对公子一样忠心耿耿?那现在那个篡位的司马家想要征召他做官,就好比方才那个厉公子把你弄死之后,让我跟他做事,你说我心里会不会愿意?”
这么一说,周坚立刻就代入了进去,当即义愤填膺地一拍桌子,“当然不行!”
“但是这事儿不像请客吃饭,你说不去就可以不去。人家是皇帝啊,一个应对不好,就容易出事。尤其是你还是亡国之臣,给你扣一顶心念旧朝的帽子,你吃得消吗?”
周坚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
“怎么办呢?就得扯个理由,还得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这个理由,就是孝。”
“为什么是孝呢?因为一般来说,一个朝代的统治基础,就是礼、忠、孝、信这些。可是司马家臣子篡位,没了忠也没了礼,司马懿洛水放屁又没了信,司马家就只能以孝来维持统治了。这么一看,你能不能看出来这句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是多么讽刺了?”
“当然,这还有个原因就是,皇帝征召他主要就是因为他孝顺之名远扬,要树立一个榜样,你以孝征召我,我用孝拒绝你,很合理吧?”
“好,咱们回到这篇文章的结构上来,其实很简单......”
齐政开始给周坚将整篇陈情表的结构梳理,然后提炼其中梗概,而后翻译,再提炼,最后用主要的句子做串联。
时间就在这个过程中飞速流逝。
齐政看了一眼一旁的沙漏,“我来准备纸张,磨墨,你再诵读一遍,读完我们试着默写一遍,再查漏补缺,应该就差不多了。”
周坚连忙照办,当再度通篇念诵起这陈情表,他惊讶地发现,方才如天书一般的文字,此刻竟这么浅显易懂。
虽然还记得不是特别熟练,但整个结构在他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晰。
一遍读完,他这空空如也的脑子里,还真装下了大半篇的文章。
这大量知识来源不明的感觉.......
“现在,在这个纸上默写出来。遇见记不清的,就先空着,全部写完之后再去对照。快点,时间要不够了。”
就在周坚忙不迭照办的同时,一旁的授课房中,程夫子也结束了一堂课的讲述。
“都休息一下吧。”
程夫子放下戒尺,起身准备出门。
坐在第一排的厉飞起身拱了拱手,“夫子,您可是要去考较周坚的学问?我们能去旁观一下吗?”
程夫子扭头,神色一肃,“尔等从何而知?”
厉飞愕然,方才趴墙角偷听这种事情自然是不能承认的,只得嗫嚅道:“弟子胡猜的。”
“稍后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篇抄三遍!”
程夫子哼了一声,迈步走到门口,忽又停住脚步,在一片哀嚎声中缓缓道:“要旁观就来吧,不得叨扰。”
有他们旁观,也算是个见证,免得到时候说自己不近人情。
厉飞等人闻言大喜,吃瓜的快乐瞬间压过了抄书的烦恼,连忙兴奋地跟了上去。
房间中,齐政正对周坚做着最后的嘱咐,“一会儿千万不要紧张,实在有记不住的就跳过,反正程夫子说了,你只要背下来一半,就可以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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