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将走向何方?她看着那个被众人环绕、面色依旧苍白如纸、身形甚至因为巨大的消耗而显得有些单薄。
但脊梁却始终挺得笔直、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将其压弯的年轻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卑微感与自惭形秽,如同无数细密冰冷的针尖,密密麻麻地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之前所依仗的所谓、所谓、所谓。
在林尘峰此刻所面对的、所可能踏入的那个真正的层面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多么的可笑而不值一提。
她甚至连站在那个圈子边缘窥探的资格都没有,而他却已然被那圈子最顶端、最神秘的存在,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面对众人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担忧、劝诫与提醒,林尘峰终于缓缓地、动作依旧因极度的虚弱而显得有些迟滞地,从那张承载了他短暂休憩的柔软靠背椅上站了起来。
徐少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想要搀扶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形,却被林尘峰用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坚定的眼神轻轻制止了。
他独自站稳了脚步,身形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
然而,他那挺直的脊梁,却像是一株牢牢生长在万丈绝壁之上的古老青松,根系早已深深地扎进了坚硬的岩石深处,任凭外界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我自岿然不动。
他的目光,如同平静的湖面,缓缓地、依次地扫过满脸焦急的徐少凯、忧心忡忡的司徒婉儿、面色凝重的罗济苍。
最后越过他们,落在了窗外那一片由无数灯火勾勒出的、璀璨夺目却又冰冷无情的都市光河之上。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虚弱而带着些许中气不足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
传入病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周围这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奢华装饰与权力算计的喧嚣尘世格格不入的宁静与斩钉截铁的坚定:
徐少,婉儿小姐,罗老,你们的好意,林尘峰在此,心领了。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仿佛在凝神内视。
感受着体内那如同初春冰雪消融般、微弱却无比顽强地开始复苏流转的先天元气。
只是,医者之道,存乎一心。传承在我手,见死不救,有违我林家苗医代代相传的祖训,亦是逆天而行,有伤天和。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肤色因为过度消耗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指尖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蕴藏在其下的经络与奔流不息的气血。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不久前引动北斗星辰之力时,那一种微麻中带着灼热、仿佛触摸到宇宙脉搏的奇异触感。
我这一身看似玄奇的医术,并非凭空得来。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如同山间静静流淌的溪水,但其下却蕴含着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力量。
它源自苗岭十万大山的深邃灵秀,得天地自然之钟灵毓秀,承先祖披荆斩棘、呕心沥血之志。
它生来,就不是为了让我避祸趋福,明哲保身;也不是为了让我依附权贵,换取荣华。它不是装饰,不是筹码。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丝,带着一种清晰的、如同金铁交鸣般的质感:它是刀,一柄无形却锋锐无比之刀,用以斩断缠绕在生命之上的病魔枷锁,破开沉沉死气。
它是桥,一座横跨于阴阳界限、沟通生死两极的脆弱之桥,为那些即将坠入深渊的灵魂,指引一丝重返人间的微光。
它亦是火,一团燃烧自身、照亮他人生命迷途的、温暖而决绝的生命之火。
他转过头,目光清澈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
直直地看向身旁神色复杂的司徒震雄老将军:老将军,您方才所言的那些风险,那些豪门之间的恩怨纠葛,那些权力场上的倾轧算计,我明白,也听得懂。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近乎俯瞰般的洒脱,然而,那些于我而言,不过是历史长河中泛起的些许泡沫,是镜中虚幻的花影,是水中易碎的月影,风一吹,便散了,了无痕迹。
我所行走的这条道,脚下所踏,只问病症之根源所在,心中所循,只依因果之自然脉络。
他沈家,是龙潭虎穴,步步杀机也好;是世外桃源,与世无争也罢;在我林尘峰眼中。
与我苗寨之中,任何一户点起昏黄灯火、带着最朴素的期盼前来求医的寻常山民之家,并无本质上的不同——
他在这里,做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灵魂之上:
——那里,都有一个正在痛苦中挣扎、渴望活下去的,平等的生命。
他这番话说得从容不迫,没有一丝一毫的慷慨激昂,没有刻意渲染的悲壮情怀,只是如同在陈述一个日出日落、花开花谢般再自然不过的天地至理。
然而,正是这份近乎朴素的平静与坚定,却自有一股巍然如山、浩荡如海的磅礴之气,无声地弥漫开来,充盈了整个空间。
病房顶部那盏造价不菲、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水晶吊灯,投下的光芒洒落在他苍白而平静的脸上。
竟似被那平淡却蕴含着大道至简的话语悄然涤荡去了几分属于尘世的浮华与炫目。
反而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沉静而纯粹的光辉,仿佛他整个人,都与某种更高远、更本质的存在连接在了一起。
司徒震雄老将军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一生戎马,半世浮沉,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追名逐利、汲汲营营之辈,有韬光养晦、伺机而动之徒,有恃才傲物、目空一切之流。
却从未见过如林尘峰这般……如此年轻,却能将一身惊世骇俗、足以颠覆现有认知的玄奇本领。
与一种近乎纯粹的、不滞于外物、不困于名利、只遵循内心之道与生命本真的,结合得如此完美、如此浑然天成的人!
这年轻人,其志其境,早已不在寻常的富贵权柄之间,他所眺望的,恐怕是星辰大海,是那冥冥之中、执掌万物生灭的……道!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林尘峰最后将悠远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回到自己手中那封看似朴素、实则重若山岳的素雅信笺上。
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个力透纸背、笔锋如龙蛇盘踞、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岁月沉淀感的字。
仿佛在通过这冰冷的墨迹,与那位素未谋面的执笔人,进行着一次无声的交流。
至于沈老爷子的病……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如同流星划破夜幕般、短暂却异常明亮锐利的了然光芒。
仿佛仅仅通过这封言辞简约的信,以及司徒震雄那番充满忌惮的描述,就已经凭借某种玄妙的直觉。
窥见了某些深深隐藏在无尽岁月与滔天权势背后的、不为人知的隐秘与沉重的痼疾。
能让他不惜打破长达十年的清修静心之约,甘冒莫测之风险,亲笔写下这封邀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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