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确实湿滑难行,腐烂的落叶与新落的薄雪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层虚伪的、容易让人失足的陷阱,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略带粘滞感的声响。
然而,林尘峰的脚步却如同生了根,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扎实,五年的特种兵生涯,早已将行走于各种极端地形的本能刻入了他的肌肉记忆。
阿黄则在他身前身后灵巧地穿梭往复,如同一道流动的黄色光影,它时而低头,鼻尖紧贴着地面,仔细分辨着被雪水濡湿的泥土中,野兔留下的那几乎难以辨识的、微弱的气息线索。
时而昂起头,竖起耳朵,捕捉着风中可能传来的任何异动。山林间,弥漫着一种雪后特有的、如同被过滤了无数遍的纯净气息。
冷冽中带着枯木与腐殖质的沉厚底蕴,深深吸入肺腑,竟有种洗涤灵魂般的通透感。他的全部心神,在这一刻,都仿佛与这片生养他的莽苍山脉融为一体。
那些远在燕京的、关于俱乐部、关于权力与美人的纷繁纠葛,似乎都被这冰凉而纯粹的雪意,温柔而又坚决地隔绝、稀释,最终沉淀为遥远背景里一抹模糊的噪点。
就在他收敛全部精神,眼睑低垂,跟随着阿黄的指引,追踪着一串刚刚印下不久、尚且清晰的兔爪印,准备发起最后冲刺的刹那。
他裤袋里那部老旧的、在这深山之中信号时断时续的手机,却极不合时宜地、带着一种执拗的顽强,嗡嗡震动起来,打破了这狩猎时刻应有的神圣寂静。
他微微蹙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掏出手机,屏幕上跳跃闪烁的,正是徐少凯那个骚包到极致、印着他本人夸张卡通笑脸的来电头像。
“喂?少凯?”林尘峰按下接听键,声音里还残留着方才追踪猎物时,那种屏息凝神所带来的细微喘息。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徐少凯平日里那标志性的、带着玩世不恭腔调的咋呼,而是一种强行压抑着、却依旧掩饰不住几分狼狈与某种新奇兴奋的语调,背景音里。
还能清晰地听到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以及他自己那沉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我……我说林子!你……你小子可真会找地方躲清静!这……这鬼天气,你钻哪个山头当野人去了?
我告诉你,哥们儿我……我已经成功抵达你家吊脚楼下了!刚……刚从叔叔阿姨那儿听说,你居然上山搞野外生存去了?可以啊兄弟!这小日子让你过的,够返璞归真,够原汁原味!”
林尘峰闻言,脚下猛地一顿,仿佛踩到了无形的钉子。阿黄也立刻停下脚步,回过头,用它那双充满灵性的琥珀色眼睛,疑惑地望着突然停滞的主人。
“你到我家了?”他几乎怀疑是自己的耳朵被山风吹出了幻觉,抑或是这山里的信号扭曲了对方的话语,“燕京离这儿,何止千里之遥,你……”
“废话!哥们儿我向来说一不二,说了要来视察你的隐居生活,那就是绑在火箭上也得给你蹿过来!”
徐少凯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正在攀爬陡坡的吃力感,“少废话,赶紧的,报坐标!在哪个山头称王称霸呢?我这就上来瞻仰一下我们林猎人的风采!
这山路,可真他娘的是个磨人小妖精,比当年在侦察连搞五十公里负重越野还要命!”
林尘峰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那即使在薄雪覆盖下也依旧熟悉得如同自己掌纹的山势轮廓,再听着听筒里传来的、那真实不虚的、带着泥土与汗水气息的喘息,终于确信,这并非幻觉,也不是玩笑。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混合着惊喜与感动的真切笑容。
对着电话那头的挚友说道:“行了,我的徐大少爷,您老人家就屈尊在我家那火塘边安安生生坐着,烤烤火,驱驱寒,再喝上一碗我阿妈亲手打的、滚烫喷香的油茶,暖暖肠胃。
我这边‘对头’(苗语:运气好),刚撵到了四只肥得流油的野兔子,个个膘肥体壮,够咱们好好搓一顿了。晚上,咱们就整全兔宴,炭火烤的,陶锅炖的,管够管饱!让你这城里来的娇贵胃,也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山野风味,大自然的馈赠!”
“四只?!好家伙!看来我今天真是走了鸿运,有口福了!”徐少凯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嚷嚷起来,随即又发出一声惨兮兮的哀叹。
“不行不行,光听你说不过瘾,我得亲眼见证一下你这狩猎高手的英姿!快,别磨蹭,经纬度发过来!”
最终,林尘峰还是没能拗过徐少凯那死缠烂打的劲儿,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大致方位和地形特征。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就在林尘峰已经用柔韧的树藤,利落地将那四只还在微微抽搐、皮毛下蕴藏着结实肌肉的野兔的后腿捆扎结实。
阿黄也心满意足地趴在旁边,伸出长长的舌头“哈哈”地喘着气时,山坡下方,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其间还夹杂着不时响起的、被树枝绊到或是踩滑了脚的“哎哟”声和低声咒骂。
只见徐少凯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他那身一看就价格不菲、号称能应对各种极端环境的顶级品牌冲锋衣裤,此刻早已沾满了泥浆水渍和被尖锐灌木枝条刮擦出的道道白痕,显得狼狈不堪。
头发被融化的雪水和他自己冒出的热汗完全打湿,几缕不服帖地粘在宽阔的额头上,俊朗的脸上也蹭了几道黑灰,活像是刚从哪个工地上逃难出来的。
然而,唯有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活力的眼睛,在接触到林尘峰的身影,尤其是他脚边那串沉甸甸的、象征着丰收的野兔时,瞬间迸发出了如同发现宝藏般的、惊人的亮光。
“我滴个亲娘哎!林子,你真行啊!这效率,这战果!”他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凑上前来,像欣赏艺术品般打量着那几只野兔。
甚至还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厚实温暖的皮毛,脸上写满了城市孩子骤然闯入自然宝库时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新奇与兴奋。
“看来明天我回京,行李箱里必须得塞几只真空包装的顶级野味了,也让燕京那帮整天吃进口和牛的家伙们,开开眼界,啥叫真正的、带着山野灵气的稀罕物!”
林尘峰看着他这副如同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滑稽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间荡开隐隐的回音。
他用力拍了拍徐少凯那沾满泥点的、结实的肩膀。
朗声道:“行了,我的大少爷,别在这儿对着几只兔子流口水了,赶紧下山是正经!让我阿妈给你找身我阿爸的干爽衣服换上,别着了凉。晚上,好酒管够,好肉管饱,咱们不醉不归!”
是夜,林尘峰家那栋饱经风霜的吊脚楼内,被一种近乎原始的、温暖踏实的幸福感所充盈。
中央那座用青石垒砌的火塘里,粗大的青冈木柴块正熊熊燃烧,发出噼啪作响的、令人心安的声音,跳跃舞动的橘红色火焰。
如同最热情的舞者,将围坐在旁的几张脸庞映照得红彤彤的,仿佛都镀上了一层健康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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