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刚支起服装摊那阵子，我帮着盯过几次摊也顺脚当过几次托儿。盯摊时闹过一次笑话，那天，一个烫着大爆炸戴着蛤蟆镜的年轻男人相中了一款防寒夹克，他问，哥们儿，这件多少钱？我说这是新样式，洋气又保暖，您真是独具慧眼，连蛤蟆镜都挡不住您敏锐的目光，您真是伯乐，要是让您挑千里马，肯定一挑一准，这件夹克嘛，放心，绝对便宜，80元！他咂了咂嘴说，你一卖衣服的哪那么多闲话啊，什么叫独具慧眼啊，我两只眼都好使，反正我觉得太贵了，这样吧，75这件我要了！我说咱这的服装可都是明码标价，您要是确实想要，70拿走！他先是愣了愣神然后缓缓地说，你缺心眼吧？第一次当托儿是在春节前，当时老五店里积压了很多黑色的萝卜裤。一天营业前，按照提前彩排好的程序步骤，我在服装摊对面的面馆里边抽烟边观察，一根烟不到，见摊前已经聚集了十余人，于是我适时出击分开众人来到摊前，我装模作样的问二梅，黑颜色的萝卜裤多少钱？二梅一副俺答不理的样子，一条不卖，60两条！我装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真的60两条吗？你可别反悔啊，马上给我拿二十条，我送亲戚朋友，绝对有面子！二梅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你要是都买走了那广大人民群众要想买怎么办呢，所以每人每天最多限购六条！我说有你们这么做买卖的吗，你们这叫囤积居奇，你们这叫奇货可居，你们这叫投机倒把，回头我到工商检举你们去！二梅腾地站了起来，哬哬，刚学会几个成语跑这瞎显摆来了，你知道嘛叫囤积居奇奇货可居吗？我豁出去今天买卖不做了也得给你补上一课，这两个成语的意思就是先把上好的东西存起来，然后找个价高的时候卖出去以牟取暴利，你见过我这样把好东西低价卖的吗？哼，还囤积居奇呢，我这叫挥泪甩卖，懂不！我装着恶狠狠的口气说，行，算你狠，先给我拿六条，我明天还来！二梅转身从箱子里翻出六条裤子扔到我面前，我假装内行还每条摆弄摩挲了一番，我边摆弄边自言自语地念念叨叨，便宜，真便宜，无比的便宜，180买了六条萝卜裤，简直太合适了，回家里撕成条绑墩布都合适！离开服装摊以后，我拎着裤子在大沽商场家电部的电视展柜前看了一集《十六岁花季》，一小时之后，我又折回到了摊前，我满脸洋洋自得的低声冲二梅说，怎么样，我这戏演得够逼真吧，一准卖出不少吧！二梅白了我一眼大声喊道，还逼真呢，逼真个屁，你拿完裤子跑那么快干嘛，赶着投胎啊？钱你都没给！

　　2010-6-16 8:29:00
　　29.
　　二梅刚走了也就十分钟，我便卖出了三件文化衫，底价在一个蓝色小笔记本里用铅笔白纸灰字写得清清楚楚，我在底价上分别加了五到十元不等。1990年时，相当一部分比例的人买衣服根本不砍价，即使砍，最多也就砍个小角儿小边儿。相对于买卖人来说，那时的买主相对好骗，不像后来，全国人民十亿骗，还有两亿在训练！而现在，买东西的都恨不得把卖东西的挤出尿来，已经砍到进价了还问有没有赠品。坊间一直流传着三大惹不起，南拳北腿买家的嘴！摊儿前不时有漂亮的姑娘驻足，花枝招展青春无敌，看得我心猿意马，同时我也感觉很满足，虽然我吃不到天鹅，但我依然保有看天鹅的权利，当然，如果什么时候能翩翩飞来一只爱吃癞蛤蟆的天鹅，我会感觉更满足。我低头刚要玩俄罗斯方块手掌机，耳边传来娇细绵软的女孩的声音，喂，你是新来的吗？我抬起头，眼前很安稳地站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她通身的装束都是清爽纯粹的白色系，身体圆润饱满得恰到好处，短发自然轻盈，前面的刘海儿被两个可爱的小发夹齐整地别在一侧，露出丰盈光洁的额头。她很美，但不是那种张扬的夺人双眼逼人二目的美，是低调的，含蓄的，内敛的，宁静的，平和的，内涵的，柔弱的，舒缓的，朴质的美。她或许是十七岁，不，不对，肯定不对，她应该是十九岁或二十岁，因为从她凹凸有致的身形以及淑静的表情上看，很难捕捉到十七岁少女所特有的那种无处不在的青涩的单调的痕迹，再有就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传递出来的眼波，透着一股忧郁，象一缕黯淡的阳光。目光相碰间，我觉得整个人忽然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异样的感觉侵袭笼罩，扎针灸般刺刺的，麻麻的，我完全被她游丝般忧郁的眼神吸引并打动，那眼神是孤独而惆怅的，凄美而迷离的，散漫而游离的。瞬间，我完全读懂了来自于体内的那种铺天盖地的异样感觉，那是触电般的感觉。如果双方都触电那叫一拍即合两情相悦，而我只是一个人单方面触电，我想，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等到我再一次遭遇一见钟情触电般的感觉已经是2009年夏天的事情了，那天乌云蔽日，我揣着刚发的工资和几个哥们儿在牌馆打牌，我们打得是一种比较流行的叫“诈金花”的赌博游戏，也有人管这种玩法叫“三根”。昏天黑地的激战三个小时候之后，我瘦身有道的荷包几乎全军覆没，输得眼珠子通红的我掏出了硕果仅存的一张百元大钞声嘶力竭地吼道，发牌！当我用颤抖的手掀起三张牌后，触电般地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华丽的“三张A”，一瞬间，我眼前唰唰唰唰浮现出了四个汉字，一见钟情！

　　2010-6-16 19:49:00
　　30.
　　喂，你是新来的吗？她又轻轻地问了一遍。我不动声色地轻轻吐了一口气，紧张和局促稍稍缓解了一些，我尽量保持着惯有的语速和讲话方式，我不是新来的，我是临时帮摊的，解放前管这个叫现抓的壮丁，现在都美其名曰叫实习，其实就是白使唤人还不给钱！女孩抿嘴笑了笑，看你这么单薄这么瘦，离壮丁的标准还有很大差距呢！我说壮丁不分强弱胖瘦，一般选材标准都是十六岁到四十岁的成年男子，基本都是你不想去，但政府啊土匪啊各种组织啊捆着绑着打着骂着非拉你去！女孩四下环顾了一番，你们这里那个漂亮的女老板在吗？我说你跟她很熟吗？女孩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很熟，我在这买过几次衣服！我说她现在不在，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也可以！女孩指着店门口的方向说，门那边挂着的剑龙牌的红色短款牛仔上衣多少钱？见招拆招，我急忙翻开笔记本一通“服装搜索”，你稍微等等啊，我业务还不太精，我得现查，找到了在这了，130元！我话音刚落，女孩顿时升腾起一脸疑惑的表情，实习生，你不会是看错了吧，我上次买过这款牛仔上衣，只是颜色不同罢了，你可真黑啊，简直比万恶的旧社会还黑！我又瞄了一眼笔记本，哎呀坏了，我还真是看错了，加上牛仔裤一套是130！

　　2010-6-17 9:4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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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正享受着和女孩一见钟情后的第一次亲密对话，斜刺里插进来一个没眼眉有眼袋的第三者，他先是把架子上的洋破烂西装翻得七零八落，然后歪着脑袋踮着脚指着一件宝石蓝颜色的西装说，爷们儿，这件多少钱！我有些不耐烦，70！他从一盒硬翻盖“白万”里抽出了一支黄咀的烟，点上后狠狠地吸了一口，好么，抢钱啊你，就这洋破烂，值70吗？我的耐心降到了冰点，最低65，不买拉倒！他边吹着悠扬的口哨边套上西服，然后冲着长条的茶色穿衣镜扭腰撅腚的试来试去，我发现，他低头时是三个下巴，而抬头时是两个后脑勺。爷们儿，还别说，这身西服还真是合适，不远万里漂洋过海估计就是专门为投奔我来着，嘛叫缘分，这就叫缘分，爷们儿，再便宜点，再便宜点我就买了！我说你还想怎么便宜啊，是不是让我掏钱给你买啊？他嘴里先是鸽子般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着什么，然后一脸不情愿磨磨蹭蹭的从钱包里掏出七张大团结甩在了摊上。找钱的空当我还忙里偷闲偷偷瞄了眼女孩，她依旧很安静地站在摊儿前，可等我再抬头时，她已经步态轻盈地朝街道对面走去了。

　　2010-6-17 20: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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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喂喂地冲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喊了几声，她显然没听见，依然不急不缓的前行着。眼看我的初次一见钟情连个前戏都没做充分便要夭折在萌芽状态了，我慌忙地绕出摊位追了过去，由于跑得太快太猛，以至于我不得不在离她身体还有一米左右的距离时，采取了必要的紧急刹车措施，但由于巨大的惯性，我身体的某一部位还是差点插进了她的双腿之间。她本能地下意识转过身来，满脸轻度惊吓的表情，实习生，你干嘛啊？有什么事情吗？我呼哧带喘地说，刚说着说着你怎么就走了，衣服还没买呢？她用警惕的眼光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我只知道学生的校服是强买的，难道你们这的服装也那样吗？我说我们这才不是强买强卖呢，我追出来的原因是因为..因为！我一时语塞话堵，同时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不知所措。她微微地朝我笑了笑说，知道你们不是强买强卖，我和你开玩笑呢，我刚忽然想起点事儿要赶着回去，明天我再来买吧！我大喜过望，明天你几点几分来啊？女孩一脸的莫名其妙，几点几分来？你当我是台风登陆呢？随即，她姿态优美的朝我摆了摆手，明天见，实习生！我咧着嘴傻笑着，模仿秀般也举起手冲她摆了摆，明天见，不见不散！她转过身走了，很快便只剩下轮廓模糊的背影，很纤细，很柔软，很优雅。

　　2010-6-18 8: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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