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里的东西太复杂,我一时读不懂。
第二天,等我和阿欢起床时,里屋睡着的三个汉子早已不见踪影。
我拿着牙缸出门刷牙时,碰见楠姐正靠在铁皮门外抽着香烟。
“楠、楠姐。”我问了声好。
“洗玉亮?大小伙子就是能睡啊,愣是能窝到十一点,呵呵。”她笑着揶揄道。
我一时还没习惯这个称呼,尴尬地笑了几声没多说话。
楠姐见我羞涩,掏出烟给我发了一支。
是那种带冰珠的细支,在那个年代很少见,牌子我没见过。我嘬了一口,味道适中,不呛人也不辣嗓子,说实话,比两块钱的春城好十倍。
“这很贵吧?”我问道。
楠姐瞥了我一眼,直接把剩下半盒塞给了我:“给,堂堂洗玉郎拿春城出去让人笑话。”
看得出来,楠姐也是个不差钱的主儿,不过穿着打扮倒是普通,不张扬也不扎眼,我心道可能是碍于风声婆身份的缘故。
“谢谢楠姐。”
我对这位好身材的姐姐起了点好感。
“他们人呢?”我继续问道。
楠姐朝荒山的方向努努嘴:“喏。”
我眯着眼看过去,只见齐师爷正领着老陈和俩工人在荒山脚下忙活,他手里拿着把长条条的铲子,老陈则拿着张图纸,一伙人埋头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楠姐告诉我,那个铲子叫量土尺,一铲子下去,可以把下面的土掘出来,土质、深浅、分布看得明明白白。
我心道这玩意儿不就是里的洛阳铲吗,这次还真见到真东西了。
此时阿欢收拾完,嘴里叼着半块力工吃剩的油饼,披着衣服也转了出来。
楠姐见这小子头发跟鸡窝一样,娇滴滴笑了几声,同样喊了句阿欢的新名号:“呦,过桥欢也睡醒了。”
阿欢愣了。
他长这么大,除了他妈和废品站的大娘,压根没和女人说过话,原地反应了好几秒,而后直接立正,给楠姐唰就敬了个礼:“楠、姐、好!”
这下轮到楠姐傻眼了。
同样反应了好几秒,楠姐才噗嗤一声,笑得花枝乱颤。
“哈哈哈哈哈。”
兴许是听到了我们这边的动静,山脚下的齐师爷喊道:“醒了就过来。”
我跟阿欢见领导发话了,对视一眼,没丝毫犹豫就往那边走,楠姐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我才发现,整个“煤窑”相比昨天,地面上多了许多树枝,大的小的都有,直直地插在地上,从铁皮房一直延伸到了荒山脚下。
间隔没啥规律,不过覆盖面积很大,约莫着把整片空地的一半都罩进去了。
等走到齐师爷跟前,我发现对方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楠婆子,怕是等不到晚上了,你去把家伙事搞全,下午就都下斗。”齐师爷没搭理我们,看着身后的楠姐说道。
楠姐是现场除了齐师爷唯一懂行的人,闻言快走几步,上前用手在齐师爷的铲子上比画了几下,脸色微变。
“这么深?”她说道。
楠姐话说得很含糊,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她比画这两下,是在丈量铲里五花夯土到地面的距离。
五花夯土就是墓葬的封土层,因为是回填土,密度大,颜色深,有些还带着墓砖的颜色,与天然的生土层区别十分明显,肉眼就能看出来。
在北方,因为地质灾害少,从五花夯土的深浅就能大致推断出墓穴的年代。
“四米以下看明清,六米开外找宋唐。”
当然,这办法不是哪儿都灵,像巴蜀地区三天两头地动山摇,土层早就乱了,量土尺自然失了准头。
楠姐当时比画出近三十扎,差不多六米深,按这个算法,得是元代中后期的墓了。
师爷信誓旦旦说底下是个明代窑口,根本对不上。
“元朝?”楠姐挑起眉。
齐师爷环顾四周,脸色阴晴不定:“有打眼的可能,不过如此规模的陵墓,墓砖又掺着朱砂,分明是明代工匠的手笔,真是怪事。”
楠姐顺着齐师爷的视线看去,地上的树枝被插得密密麻麻。
“规格...是有点大了哈?”她说道。
我从楠姐话里能听出个大概,合着所有插树枝的位置,下面都探到了封土层,说直白点,这墓的面积,几乎有一个半足球场那么大。
这还只是平地上的,至于荒山下面,师爷没做标记,量土尺也伸不下去,情况不明。
师爷黑着脸,点了点老陈手里的图纸:“嗯,规模不小,政府铺地下水管道的时候,往北再走十几米就能碰见砖了。”
“元末有这么大的墓?”楠姐喃喃道。
齐师爷没给好气儿,白了她一眼:“你傻了?元朝本就国祚短暂,末期更是内忧外患,哪个蒙古王爷有财力修这么大的地下寝宫?就是妥懽帖睦尔也没这个实力。”
我暗暗点头,高中历史书上说过,古代修建陵墓是一件极为耗费财力人力的事情,动辄数万民夫、几十年光阴,元朝这等短命王朝,确实难有这般手笔。
楠姐摩挲着下巴,突然一拍手掌:“师爷,你他妈别是给朱元璋的坟给掘了吧?”
齐师爷一听这没谱的话,跳着脚骂街:“放你娘的屁!啥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谁不知道朱元璋的孝陵在金陵紫金山。再说了,明朝皇帝哪个不是登基就开始修陵,哪有把陵寝修在荒山野岭的道理?”
楠姐难得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贫。
师爷平复了一下呼吸,抬腕看表:“楠婆子,给你两个钟头,把东西备齐,咱们立刻下斗,不能再拖了。”
楠姐点头,转身就走。
我却听得迷糊,没时间?曹总把这片地都包了,干个数月半载的谁能发现,干嘛非得急在一时?
见他没过多解释,我也就没问,反正人家给开工资,啥时候开工听着就对了。
楠姐的效率很快,不出一个小时的功夫,一辆五菱神车就大摇大摆开进了院子。
两名工人七手八脚把车里的家伙事儿搬进了铁皮房。
东西千奇百怪,除了常规的绳子、压缩饼干、手电筒等等,还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有一件是三根精钢爪齿并着手柄,爪齿能收拢成拳头,下面连着几节伸缩杆,全展开怕是得有五米多长。
我琢磨着这玩意儿大概是用来远距离钩取东西的。
还有个小号的羊皮囊,后边连着根芦苇杆做的管子,外形有点像老鼠。
我看得眼花缭乱,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比阿欢拾回来的破烂子还杂,不知作何用处。
楠姐从驾驶位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齐活儿!”
齐师爷没二话,从铁皮房翻出几个双肩包,开始分发物资,压缩饼干、军用水壶、折叠匕首...单兵“作战”装备,我们人手一套。
剩下的三爪钩被师爷自己缠到了腰上。
那个奇怪的老鼠则递给了年龄最长的老陈。
楠姐没参与分配,自顾自到外面放哨望风去了。
一切就绪,齐师爷示意我们退后,朝两名力工递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一左一右,把铁皮房下面的薄铁皮直接掀了起来。
铁皮掀开的刹那,我后颈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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