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晓臻出师不利，起初的威信如今荡然无存，今早挽回了面子也在她的冲动下消耗殆尽。她指派下去的任务迟迟没有反馈，催促之后也是阳奉阴违的敷衍，她一时间失去了方向，只好亲力亲为去做。
　　“小卢，你今天为什么没有提前跟我说？”林泽立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循环着，“质疑同事，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不告诉我，直接在会上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举动只会让下面的人更加排斥你，更加不愿接受你？我们办案讲究团队协作，少了哪一个环节都不行，怀疑自己的队友是大忌。”
　　“她有问题，难道就装聋作哑？”
　　“那你应该走正规程序进行调查，而不是当众对峙。如果她真的有问题，你也是在延误走程序的时间，更是会打草惊蛇。如果她没问题，你的举动会让所有人都跟你离心，不敢把后背交付给你。”
　　“对不起，是我太鲁莽了。”

　　“我不知道你们之前发生了什么，但是把偏见带到工作上是非常不成熟的事情。昨天我已经提醒过你了，没想到那么快你就再犯。”
　　“我是真的觉得太过于巧合。”
　　“巧合不是你办案的理由。你在处理这件事上，太不妥了。”林泽立语重心长道，“不只是你，南区的方队也有过担心，他的处理方式就是走正规程序，这是局里的要求，小秦也积极配合。你很聪明，但是不够沉稳，否则你不会看不到那份文件，也不会闹那么大的笑话。”
　　“我知道了。”

　　“建立信任很难，破坏只需要一瞬间。后面这段时间会很难，你做好心理准备。”
　　“好。谢谢林队。”
　　卢晓臻案头的文件很多，她哽咽着不让眼泪滑下来，一本本读着，一件件看着，逼迫自己专注于工作，不要再循环上午的窘迫。
　　“宝贝，今天顺利吗？”母亲发来的消息让她彻底破防，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抽泣得却更加剧烈。她回复说一切顺利后，埋头痛哭起来，悄悄宣泄着委屈。
　　叩——
　　敲门声止住眼泪，她从抽屉里拿出粉饼快速拍了拍，迅速恢复平静，铿锵有力地说了句“进”。

　　门缓慢推开，实习生捧着资料进来，卢晓臻的脸上看不出异样，声音听不出哭腔，与往常没有一丝不同：“有事吗？”
　　“卢支队，我们先整理了这五年的案子给您过目。您看看是否有问题。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按照这样继续整理下去。”
　　“辛苦了。嗯，不错，其余的你们慢慢来，质量更加重要。”她笑着赞赏道，“看的过程中，你们也可以多多思考，这些都是很好的学习资料，对你们后续工作也会很有帮助。”
　　“好。谢谢卢支队。那我不打扰您了。”

　　“嗯。去忙吧。”
　　门砰地一声关了，她仰靠在椅背上，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着她。
　　闭上眼，又是那张脸。
　　纷乱中，秦梧直视着她的眼，头歪向一侧，眉毛微不可察地轻轻抬起，戏谑地挑衅着她。
　　与多年前藏在人海中的表情一模一样。

　　心理学上，有一种名为“妄想障碍”的精神疾病。妄想，指的就是一种与现实不符却依旧坚信不疑的错误信念。《精神障碍与统计手册（第五版）》第 86页，对于妄想障碍有清晰详尽的描述。
　　其中，被害型妄想症，是学校心理老师对她的判断，是精神科医生初步诊断的结果，是学校领导劝退她的理由。
　　书上说：“在被害型中，妄想的主题涉及个体认为自己被算计、欺骗、监视、跟踪、投毒、恶意中伤、骚扰或被阻碍追求长期目标。一些细小的线索可能被夸大成妄想系统的焦点。有被害妄想的个体常常是怨恨和愤怒的，可能会对那些他或她认为伤害自己的人诉诸暴力。”
　　寥寥几句话，卢晓臻烂熟于心。

　　她在无数个夜晚，反复对照，不断回忆，几近崩溃。
　　她所看到的逐一被否定，事实摆在眼前，有声音却执着地告诉她，那并非妄想；身边的人劝她别钻牛角尖，只有父母说相信她，带她去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国外的日子，她持续进行着心理治疗，药物与咨询接连不断，终于度过了最痛苦的时光。她开始停药，生活回到了正轨。
　　再次见到她，烦躁的心情难以抑制地溢出来，理智彻底消失，情绪完全不受控制。回想起来，她也觉得自己像是个乱咬人的疯子，可笑之极。
　　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一切重新回到了原点。
　　月亮没有如期出现，车窗外下起了绵绵细雨，黑暗再次笼罩下来，不留一丝光亮。

　　圣诞节在繁杂的工作中一晃而过，直到第二天，大家才后知后觉，这个浪漫的日子竟然已经过去，只好期待着年尾的最后一天弥补错失的仪式感。
　　为了避嫌，秦梧自那天之后就没再来过，只在检验室里待着，泡在解剖室里，不知疲惫般处理着一具又一具尸体。
　　刀具在她手里极为听话，似是与她的手融为一体，任凭她指挥，精确无误地剖开皮肤，干脆利落。他们看不见她的表情，可是那种持续的兴奋隔着玻璃也能感觉得到。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小秦的效率越来越高了？”
　　“不是你的错觉，她是真的快。”
　　“她是不会累吗？”
　　“我看着反正挺累的。”

　　林洪倩和萧腾在门外喝着热咖啡，摇头感叹人与人之间的区别，不禁自愧不如，但让他们努力，却还是选择躺平。有时候，接受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等等，你来干什么的？”
　　“办公室憋得慌，其他科室也很忙，我就假借拿报告的名义溜达过来摸摸鱼。”萧腾干完最后一口咖啡，又打开了桌边的碳酸饮料。
　　林洪倩白了他一眼，坐回了工位：“我也很忙的，请你离开好吧。”
　　“好姐姐，收留我吧！”
　　“闭嘴一边呆着去。”
　　萧腾随意拉了把椅子坐下，无声打起了游戏。他最近属实是累到不行，郑奕文本身就是工作狂，工作起来没日没夜，铁打的身体一点不会累。他瞥了眼里面手法干净利落的秦梧，突然觉得二人真的般配到极致，干起活来专心致志，丝毫不受旁人干扰。
　　“突然觉得如果你们法医是凶手，那我们估计抓不到你们了。”
　　“呵呵，说得好像你们是凶手就很好抓一样。”
　　“也是，反侦察能力太强了。”萧腾手上的饮料又少了一半，“欸，你说红裙案的凶手不会是公职人员吧？”

　　“真要是的话，那就得从你们这群臭男人身上查起。”
　　“怎么说？男女平等啊小姐姐。”
　　“你是没看那些碎石块，几乎一气呵成，女孩子的力气肯定不够，要我看倒像是杀了很多年猪的人干的。他们力气大，一砍一个准！”
　　“你们不也每天砍来砍去？”

　　“我真服了，看不到我们用了工具啊？就连刘怔也得靠着外力，何况我们这些娇滴滴的小女生！”
　　“行行行，术业有专攻，我哪能什么都知道。不过说真的，凶手太变态了，无冤无仇的小姑娘说杀就杀，也不知道图啥。”